看完《邸报》,陆北顾又在值房中处理了手头的几份文书,听得门外传来轻叩声。
“进来。”
门被推开,蒋之奇抱着一叠整理好的会议记录,垂首而入。
“漕使,今日堂议记录已整理完毕,请您过目。”
陆北顾抬眼,见蒋之奇立在门边,神色间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踌躇,便指了指案前的椅子:“放下吧,坐。”
蒋之奇依言将纪要放在案上,却只坐了半边椅子,腰背挺得笔直。
陆北顾也不急着看那纪要,只端起茶盏,问道:“你来发运使司任勾当公事多久了?”
“两年了。”
“一开始是什么差遣?”
“扬州司法参军。”
陆北顾点点头,只道:“既已来了两年,那对发运使司上下情弊应该看的清楚些,关于方才堂上所言,你有何看法?”
此刻,窗外的日光又亮了些。
发运使司外的喧嚷声隐隐约约,更衬得值房内一片肃静。
蒋之奇闻言,喉结微动,双手在膝上不自觉地握了握。
他抬眼飞快地瞥了陆北顾一眼,见对方几有期许之意,便大着胆子低声道:“漕使明鉴,下官确有些话,在外面不便言明。”
“讲。”
“今日李副使与诸位房主所言,大体不差,然于几处关窍,或语焉不详,或有所保留。”
蒋之奇的语速不快,显然有点紧张又怕嘴瓢:“譬如漕粮折支一事,非止胥吏与商贾串通以次充好,还与旧例有关。”
“发运使司按例,每年漕卒、纲夫工食,除现钱外,许以茶、盐、绢帛等物折抵,然此例乃十余年前所定,彼时茶盐价昂,折支尚算公允......可如今东南茶盐因私贩的缘故,官价虚高而市价低迷,绢帛更是年年跌价,仍按旧例折支,再加上质量不佳,故而才会引发下面的巨大不满。”
盐的事情很好理解,东南的私盐走私情况虽然远不如西北猖獗,但还是有不少的,而且抓捕难度更高,这跟地理条件有密切关系,东南水网密布,私盐贩子们驾着小舟都熟悉地形,一个唿哨,就分散溜走了,特别不好追。
但整体来讲,东南最败坏的其实是茶法,而且之所以私茶贩子大行其道,根源还在于茶法改革。
茶法改革是在张方平任职三司使的时候开始搞的,内容就是三司参照嘉祐以前的旧额将茶利均摊于茶农后平均收取一笔钱,就许其自便买卖,朝廷再于各地征收茶在贸易过程中产生的商税。
然而茶法改革的本意虽然是便利百姓、省减刑罚,其用意很好,但自嘉祐四年二月放宽茶禁以来,茶农却为缴纳现钱所困,同时分销商贾的利润也变得微薄......其主要弊端,说穿了就是过去茶农摘茶是从官府领钱,现在却要让他们向官府纳钱,这一收一付之间,夸张点说,利害相差百倍,以至于茶农的生产积极性被极大地打击了。
但市场这双无形的大手可不管你这个那个,既然百姓、市民有喝茶的需求,那自然会有私茶贩子冒着坐牢刺配的风险去搞走私。
“继续说。”
蒋之奇见陆北顾凝神倾听,继续道:“而且,以茶、盐、绢帛等物折抵的这些物品,虽然有一些是采购来的,然后差价落进了经手官吏的私人口袋,但实际上还有很多用来折支的东西,都是各地强折给发运使司抵账的。”
“抵账?”
“对。”蒋之奇点点头,“各地跟发运使司往来账目很多,而地方衙门的钱袋子又普遍紧张,账上现钱很少,所以欠了发运使司钱,往往就会拿各种东西抵账。”
陆北顾沉默了。
这种情况,其实倒也正常,毕竟大宋虽然出现了交子等纸钞,但大多数情况下,尤其是各级衙门之间的财务往来,用的还是现钱。
而大宋的铜钱荒是众所周知的,要不然也不会搞那么多铁钱,所以哪怕是地方衙门,其实也很缺现钱,更舍不得往外给现钱,故而就理所当然地出现了这种“抵账”的操作。
“发运使司无奈接收,却既没法作为贡品,又没法重新发卖,只能再折支给下面,层层转嫁,最终苦的便是最底层的漕卒、纲夫......去岁楚州段哗噪,便是因为折支了三大船陈茶,那些茶泡出来汤色如墨,入口苦涩,根本不能喝,却要按每斤六十文的高价抵算工钱。”
“此事李副使可知情?”
“李副使应是知情的。”蒋之奇斟酌着措辞,“然此事牵涉东南数路的军、州,非发运使司一衙能革,且有些欠账的性质本来就弄不清楚,故而还涉及到‘公使钱’之制,若强行纠劾,恐惹众怒......高漕使在任时,亦曾试图与各路协商,然收效甚微,最后只能约束本司吏员,在折支时尽量拣选尚可之物,以平息怨气。”
陆北顾眉头微蹙,这么看来,仅仅是“折支”这么一件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弊政,实际上涉及到的东西就着实不少,根本不是官吏勾结商贾购买次品从中渔利这么简单,还跟地方的财政乃至公使钱有关系。
“还有呢?”
“再如转般仓亏空。”蒋之奇道,“陈判官所言‘账实不符逾万石’只是表象,下官在勾当公事任上,经手过部分仓廪的旧档核验,发现有些仓廪的‘损耗’记录虽然年年不同,但比例都是大差不差的,这岂非怪事?分明是早有成例,按比例虚报。”
拿个比例直接乘,这就纯属经办人员偷懒了.......
不过这种事情从古到今都不奇怪,就比如那位委内瑞拉天才数学家,得票率能精准体现什么叫“拿结果倒推过程”。
“而这些亏空,也并非全被仓官、仓丁私吞,账目之所以这么做,我听说也是有原因的。”
“详细说说。”
蒋之奇压低声音,说道:“每逢地方突发需粮,常有州乃至路级官员前来,直接从转般仓‘暂借’粮米,言明日后补还,然若是遇到官员离任,那这‘日后’就多是遥遥无期了,账目上也便不得不成了‘损耗’。”
这话陆北顾一听就明白了。
——人情债。
就比如,如果当年泸州暴雨淹城的时候,自身的常平仓已经亏空了,百姓又不得不救,那旁边有这么一座粮仓,泸州知州难道不会去借吗?肯定会的。
但偏偏这种事情又没办法打借条,更不可能落下书面证据,所以若是粮没还上借粮的官员就因落马、致仕、调任等原因离任了,下一任是肯定不会背这个锅的,发运使司就只能自己平账,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拿个比例直接乘的情况。
那对于发运使司来讲,就不能坚守底线不借吗?不借岂不是少了很多麻烦,根本就不需要再费尽心机慢慢平账,把损失往后面的年份平摊了。
不能,因为发运使司并非独立王国,它深嵌在东南地方的权钱关系之中,必须要得到地方的支持才能有效运行。
因此,许多看似“弊政”的操作,实则是各方在现有制度下博弈、妥协乃至共谋的结果。
“漕使今日堂上所言三事,切中要害,下官深为敬佩。”
蒋之奇一口气说了许多,额角已见细汗,说道:“然东南积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漕使欲整饬纲运、足额发放工食,必触及各路州县往来之账目;欲厘清仓廪、追查亏空,则难免与某些人龃龉。”
“晓得。”
陆北顾话锋一转:“你对荆湖溪峒蛮之事,了解多少?”
蒋之奇略感意外,但仍答道:“下官在发运使司,主要经手文书,于兵事所知不多,然常听纲运房同僚言及,荆湖南北两路水道,自辰州以下,几成彭仕羲私产,其不仅劫漕船,凡商旅经过,皆须纳‘买路钱’,否则人货俱损......去岁有江西粮商,不信邪,重金雇了数十人护船,结果在沅水支流遇伏,全船仅数人泅水逃生,此事虽未张扬,但在东南商贾间流传甚广,如今敢走荆湖西部水道的商队,百不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