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限期自查自纠”,要是没有约束力,那自然就是一纸空文。
不过,毕竟有淮南路前车之鉴在前,其他五路倒是也真不敢等闲视之,故而都或认真核查或装模作样了一番。
而在将淮南路和发运使司内部初步整顿之后,陆北顾并未稍歇,因为对于发运使来讲,每年最重要的工作即将开始了。
——秋粮北运。
陆北顾遂于嘉祐六年八月下旬,亲赴各路,督饬秋粮运输。
第一站,到的就是与淮南路一江之隔的两浙路。
三吴之地乃财赋重地,漕额最巨,然豪右盘根,胥吏狡黠,陆北顾先至太湖左近,径抵湖州、秀州等重要产粮州,直入乡里,察验粮质。
但凡访得官商勾结情形,当即锁拿首恶,檄令州县限期整改,并允百姓直诉于发运使司派员,风闻所至,两浙震动,漕粮征收为之一肃。
随后,转赴江南东路。
而此处情形与两浙路又多有不同,因为两浙路多膏腴水田,地狭民稠不说,地形也平坦,故而官府掌控力度相对较强,盗匪缺乏容身之地。
但江南东路的人口大多集中在沿江的江宁府和芜湖等重镇,内陆则多是连绵山脉,同时还有不少支流众多的河流,官府无力严格管束,故而江盗水匪时有出没。
陆北顾召沿江都监、巡检,严饬巡防,增派快船,并悬赏缉拿为首匪类。
随后,又查得沿江税卡冗滥,商旅苦之,遂奏请裁并部分地方私设税卡,明定课则,张榜公示。
商民为之称便,船只通行亦稍畅。
至于江南西路,跟江南东路相比又是大有不同,江南东路最好的粮食产地几乎都在沿江地带,且沿江地带分布相当广泛,但江南西路只有一个兴国军沿江,剩下的土地都是以赣江为中心树状分布的,南北跨度很大,最南端甚至与广南东路接壤。
其境内虽然不缺水,但地形也不平坦,多山丘,产粮地高度分散且亩产量较低,再加上江西近年气候雨旱不均,故而漕粮征收颇艰。
陆北顾亲赴抚、虔等州,勘验灾情,与州县官共议减免、缓征之策。
然而,一则突发消息,很快就传了过来。
彭仕羲之子彭师彩带兵坐小舟自辰州境内发源的澧水顺流而下进入澧州,抢了澧州派出的十余艘漕船,大量粮食被劫走,整个洞庭湖流域都为之震动。
这种公然挑衅行为,一时之间让陆北顾都有点搞不清楚,究竟是澧州方面主动跟彭仕羲方面勾结做出的平账事件,还是彭仕羲狂到没边,真的觉得这世界上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事情上报到了朝廷,很快,政事堂下令,临时加陆北顾为荆湖南北路体量安抚使,负责提举辰、澧两州盗贼事,同时考虑到荆湖南北两路兵力严重不足,故而调三千川南宋军顺江东下。
同时,还撤换了辰、澧两州的知州,派来得力战将作为两路新任兵马钤辖来辅助陆北顾。
嘉祐六年十月中旬,在基本完成了今年漕粮运输工作后,陆北顾也腾出时间来,带人抵达了洞庭湖的出入口,岳州。
陆北顾并不着急作战,而是以绝对安全的岳州为后勤基地,先行囤积军械粮草,等待各路宋军的抵达。
新任荆湖北路兵马钤辖、澧州知州郭逵,以及新任荆湖南路兵马钤辖、辰州知州窦舜卿,稍后也都陆续来到此地。
郭逵自少为人豪爽,喜欢研读兵法,以其父郭斌的恩荫补任北班殿侍入仕,在宝元、康定年间,亲历了第一次宋夏战争。
而因为作战时,其兄长郭遵正任延州西路都巡检使,在与夏军战斗时阵亡,故而朝廷优恤录郭逵为三班奉职,彼时范仲淹正任陕西都部署,郭逵即隶属于其麾下,范仲淹很赏识他,待他如子侄一般。
事实证明,范仲淹看人没有走眼。
郭逵虽然是武官,但性格谨慎、做事冷静,没有宋军将领常见的贪功冒进之风,在做判断的时候,比如泾原路宋军试图进攻灵武,他就说“地远而食不继,城大而兵不多,未见其利”,主将不听,后来任福果然全军覆没,除此之外,他还认为葛怀敏“喜功徼幸,徒勇无谋”,而葛怀敏确实因逞勇贪功而死。
后来范仲淹离任,郭逵调任真定路,以平保州兵变之功,加授閤门祗候、环庆路兵马都监,守孝结束后出任泾原路兵马都监,率军攻克古渭城,改任河北路缘边安抚都监,庞籍镇河东时以郭逵权知忻州,妥善处理了与辽国之间关于天池庙地的边境争端,很得庞籍赏识,这次他的任命就是庞籍推荐的。
而窦舜卿同样也是武官,凭借恩荫起家三班奉职、监平乡县酒税,后迁府州兵马监押,抵御过夏军入侵,还平定过山东的海盗,是水陆全能的战将,正因如此才被选中。
梓州路兵马钤辖孙寘也带领三千川南宋军顺江东下抵达了这里,这些宋军是从梓州路和夔州路两路抽调的,其中梓州路的士卒居多,因为经常跟乌蛮或其他蛮族进行小规模战斗,故而算是四川宋军里最有作战经验和战斗力的一批士卒了。
当然,这也只是相比与四川其他宋军来讲,实际上是没打过什么正经仗的。
川南宋将里,陆北顾见过的人有泸州驻泊兵马都监梁璞,以及淯井监兵马监押马允正,后者他此前并不知晓姓名,只是认得脸,直到现在才知道。
岳州州衙,正堂。
陆北顾的目光扫过郭逵、窦舜卿、孙寘等将,问道:“彭仕羲盘踞五溪,屡犯边州,劫掠往来船只,为祸已久。今其子彭师彩复劫澧州漕粮,猖獗至此,朝廷震怒,命我等进剿,然溪峒地势险峻,蛮兵狡悍,不可轻敌。诸位久历战阵,于剿蛮之事,有何高见?”
话音落下,众将都没吭声。
一方面来讲,他们不太熟悉陆北顾,所以也不知道陆北顾是真的想听他们的高见,还是想听他们捧一句“侯爷高见”;另一方面,他们来自不同地方,互相之间本身也不熟悉,级别又差不多,怕先开口招人嫉恨。
看出了这一点,陆北顾很快点名道。
“郭钤辖,你先说说。”
郭逵抱拳道:“末将以为,蛮人依山凭险,惯于设伏偷袭,且各峒联络紧密,消息灵通,若大军贸然深入,恐遭其困。当先遣精干斥候,详探其巢穴分布、兵力多寡、粮道水源,并离间各峒,使其不能同心,待敌情明晰,再分路进击,稳扎稳打。”
“郭钤辖所言极是。”
窦舜卿随后道:“蛮人战法,多凭地利,不尚阵战,但我军若进,仍需步步为营,沿途择险要处立寨,护住粮道。另可多备强弩、火箭,彼辈多居竹木寨栅,火攻或可见效......至于水路上,则需防其以轻舟袭扰,宜遣快船巡弋,封锁澧水、辰水要冲。”
陆北顾点点头,他最喜欢仗着资源优势结硬寨打呆仗了。
而且,火攻确实是可以考虑的选项。
要是钻到深山老林里作战实在太过困难,完全可以在设置好隔离带之后,四面放火烧山,用烟把蛮人熏出来。
当然,火攻这种操作,实际做起来是很困难的,因为风向会不会突然发生变化谁都说不好,而且有些地区的树木含水量高,如果不够干燥是很难点起火来的。
只能说这是一个万不得已时的备选方案。
孙寘倒是很积极,他主动请战道:“陆侯,末将所领川兵,多精山地作战,攀援跋涉非其所惧,愿为前锋,直捣要害......只是五溪瘴疠横行,士卒易病,需备足医药,且军粮转运艰难,须得准备充分。”
“诸位所虑皆切中要害,探敌、稳进、护粮、防病,缺一不可。”
陆北顾说道:“不过,探查情报倒也不必那么麻烦,咱们是有现成人选的。”
随后,他拍了拍手。
帐外军士很快将一个人带了进来,此人非是旁人,正是在嘉祐元年就逃到大宋这边,后来跟部众一起安置在辰州东部的彭师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