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彭仕羲而言,宋军这次的进剿,整体上显然与嘉祐元年那次大不相同。
在军事上,宋军可谓是把“分进合击、步步为营”的呆仗战术贯彻到了极致,每天只行军二、三十里,还持续建设着兵站用以保护粮道,根本无法破袭,而且调来的川南兵非常善于山地丛林作战,五溪蛮惯常所用的丛林设伏把戏起不到太大效果。
在政治上,陆北顾一直在用各种手段分化瓦解溪峒诸蛮部,而且非常舍得开条件,对各峒主毫不吝啬,从而让不少峒主都倒向了宋军,这一点在大宋官员里是非常罕见的,大宋官员通常来讲都非常瞧不起蛮族,更不舍得给好处。
十二月中旬,宋军完成了对桃花洲的合围。
此时的桃花洲,虽仍有上千精锐,但外围屏障尽失,粮道被断,内部人心惶惶,士气低落,已成一座孤岛。
而即便到了已经可以称得上“胜券在握”的地步,陆北顾依然没有放弃政治攻势,因为他深知困兽犹斗的道理,尤其是彭仕羲的部将多是凶悍之徒,若是毫无希望,必做垂死挣扎,到时候宋军难免出现较大伤亡。
陆北顾命令孙寘、郭逵将军营前移,宋军数座营垒旌旗蔽日,鼓角相闻,给守军施加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同时,他派出跟彭师彩一同被俘的部下作为使者,携带彭师彩的亲笔劝降信前往桃花洲......这不是为了给彭仕羲最后一次机会,而是为了瓦解其部将的防守决心,因为此时的彭师彩已经投降了,连彭仕羲的两个儿子都能投降,他们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不过陆北顾并没有等到回应,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暴怒的彭仕羲斩使毁书,没有任何跟宋军谈判的意思。
天色未明,桃花洲笼罩在夜幕中。
宋军营中炊烟早早升起,士卒饱餐战饭,检查弓刀甲胄,战鼓虽然还未敲响,但那种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已然弥漫开来。
彭仕羲一夜未眠,他穿着全套甲胄,提着刀来回踱步,像一头焦躁的困兽。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就要到了。
洲内能战的兵力已全部就位了,粮草虽还能支撑一段时间,但士气......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眼神闪烁、面带惧色的将领和士卒,心中一阵烦恶。
彭仕羲很清楚,虽然他杀了陆北顾派来的使者,但彭师彩投降宋军的事情,还是不可避免地给他的部下造成了影响。
此时天色已经渐亮。
突然,桃花洲四面,低沉而雄浑的战鼓声,如同闷雷般隆隆响起,由远及近,连成一片,震得人心头发颤。
“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只见远处,宋军的旗帜如林般竖起,刀枪的寒光在初升的旭日下闪耀成一片金色海洋。
但走在最前面的却是架设浮桥的辅兵,这是因为桃花洲四面环水,洲城就建立在这座拥有天然护城河的孤岛上,所以想要攻城,必须先渡河。
“放箭!”
双方隔着河互相倾泻着箭雨,宋军的辅兵在盾牌的掩护下快速地架设起了十余架浮桥。
随后,宋军战兵开始进攻洲城。
战斗从一开始就异常激烈。
彭仕羲亲自督战,斩杀了几名后退的士卒,勉强稳住了阵脚,宋军几次试图登上城头,都被蛮兵击退。
然而很快,宋军就祭出了彭仕羲从未见过的战术。
已经组装好的砲车,将一桶桶火药跨过绕洲而过的河流投掷了进来,洲城内的建筑物和平地上被丢的到处都是。
随后,宋军的砲车又开始投射“火流星”,那些火药见了火星,瞬间就被点燃,连带着建筑物也起了火。
“不好了!后面起火了!”
“草料仓烧起来了!”
惊呼声、惨叫声在洲内四处响起,守军顿时大乱。
彭仕羲又惊又怒,率亲兵想去弹压内乱,却被迎面冲来进攻洲城的宋军缠住。
在这种人手严重不足的情况下,洲城内的火开始越烧越旺,难以扑灭。
而宋军和投降宋军的溪峒蛮组成的联军则趁势发动了猛攻,经过数个时辰的激战,摇摇欲坠的城墙防线终于彻底崩溃。
联军从多个方向蜂拥进入已经燃起大火的洲城,被打散的蛮兵有的逃回家里尝试灭火,有的则就地打起了巷战。
彭仕羲浑身浴血,带着百余亲兵,退守到洲心最坚固的石堡内,做困兽之斗。
但石堡很快被宋军团团围住,堡门最终被撞开,宋军涌入。
最后的搏杀短暂而残酷,彭仕羲挥舞着钢刀连杀数名宋军,但很快被数支长枪同时刺中,钉在墙上。
他瞪着眼睛,口中鲜血汩汩流出,兀自含糊地咒骂着,几息后方才气绝身亡。
随着彭仕羲毙命,洲城内的残余抵抗很快被肃清。
历时数月的荆湖剿蛮之役,以宋军攻克桃花洲并阵斩彭仕羲而告终。
在灭火后,陆北顾在亲兵护卫下,踏过满是瓦砾和血迹的街道,来到近乎白地的城中。
孙寘、郭逵、窦舜卿等将领纷纷前来报捷,梁璞、马允正也押着一些俘获的彭氏头目前来。
彭仕羲的尸体已被抬出,摆在阶下。
“禀陆侯,桃花洲已克,彭仕羲授首,其部众或死或降,洲内已基本肃清。”
陆北顾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彭仕羲狰狞的遗容,并无太多波澜。
“将彭仕羲首级传示辰、澧等州,以安民心,以慑余孽。”
“妥善救治我军伤员,收敛阵亡将士遗体,降卒甄别处置,首恶严惩,胁从者酌情发落。”
“此间善后事宜,郭逵、窦舜卿,你二人暂留主持,孙寘部可先行班师休整。”
随后,陆北顾下令张榜安民,并以发运使的身份宣布免除辰、澧、鼎等受祸最重的州未来三年的漕粮上缴,同时以荆湖南北两路体量安抚使的身份着令转运使司拨发钱粮赈济。
对于归降及反正有功的峒主,陆北顾依诺给予赏赐,并奏请朝廷,委任田宗范等较为恭顺且有威望的峒主为羁縻州刺史、团练使等职,许其自治,但须遵守朝廷法度,按时纳贡,不得劫掠商旅、侵扰邻峒。
处理完这些善后事宜,已近腊月。
荆湖的冬天湿冷刺骨,但饱受战乱之苦的湘西百姓脸上,终于有了些许期盼之色,漕运河道上,也开始有了零星的商船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