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舜卿率荆湖舰队下锚泊于河中,舰首向西以作戒备,广南东路水师残部则撤往封川城,去那里连夜修补战舰、补充军械。
水手们正在以草把蘸着江水,反复涮洗甲板上浓到甚至令人跌跤的血渍。
有的人涮着涮着,一抬眼,看见月光下的浔江江面上那般浮尸蔽流、断桅残帆随波起伏的场景,想到失去的袍泽,就不禁悲从心来,失声痛哭。
南岸,苍梧城头的宋军旗帜仍在飘扬,却已残破不堪,在岭南夏夜湿热的风里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城墙上豁口密布,夯土裸露,几处坍塌的垛口用沙袋勉强填塞,守城士卒三三两两靠在墙根下,眼窝深陷,连欢呼援军即将抵达的力气都无。
交趾军大营。
李常杰端坐于主位,帐中诸将分列两侧。
气氛凝重地可怕,帐外明明蝉鸣如沸,帐内却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今日水战,我军水师败了。”
李常杰道:“黎公越退往郁水休整,浔江水道已为宋军水师所控,明日宋军必渡江,水战之后,宋军士气正盛,而我军攻城半月不下,师老兵疲,水路粮道又遭宋军偏师袭扰,诸位以为我军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太保。”阮道成也斟酌着词句说,“如今敌我之势,已不似旬月之前,宋国南征大军主力已至,还请太保勿因今日水战之胜败,而影响全局判断。”
这话说的委婉,但意思很明显,就是让李常杰不要赌气,赶紧撤。
话音甫落,侬宗亶霍然站起。
“你的意思是退?”
阮道成默然不语。
“我军自北征以来,连克十余军、州,敌军望风披靡,如今不过是水战败了一场,还不是惨败,便要全军撤退?此时退兵,前功尽弃不说,宋军随后掩杀,我军阵脚一乱,岂非全军有覆没之险!”
“侬将军言之有理。”刘庆覃缓缓开口,“但阮公所虑亦非杞人之忧,宋军杨文广部偏师已在左水一带出没骚扰,若粮道彻底断绝,我军纵真有十万大军,亦难持久。”
“太保。”
侬宗亶转向李常杰,抱拳道:“末将以为,与其坐困于此,不若在宋军主力尚未尽数渡江之际,奋力一搏!明日宋军渡江,我军列阵迎击,趁其半渡而击之,纵不能大破宋军,亦可挫其锐气。”
李常杰微微颔首,给予了肯定,说道:“宋军水师虽胜,然舰船折损亦重,明日渡江,必以斗舰、走舸护送步卒小批多次南渡,若我军陈兵江岸,趁其前队立足未稳,以精兵冲之,确可收击半渡之效。”
“然宋军水师尚有床弩、砲车。”
阮道成提醒道:“我军临岸列阵,恐遭其轰击。”
“所以不可临岸。”
李常杰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浔江南岸划了一道弧线,说:“后退六百步列阵,让出滩头,宋军渡江,必先占滩头,然后整队。待其前队登岸、后队未继之际,我军攻击,方可收效。”
刘庆覃捻须沉吟道:“只是我军攻城半月,士卒疲惫,仓促间重新编队列阵,恐难齐整。”
李常杰不以为意,镇定地进行了一番布置。
随后,他又说道:“不必多虑,南路军已在折返的路上,明日便可抵达。”
帐中诸将见他如此从容,原本有些动摇的军心稍稍安定。
随后,众人离去。
李常杰独坐案前,面上从容淡定的神情渐渐变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一仗胜负难料。
宋军水师已经控制浔江,杨文广的偏师正在左水一带游弋袭扰,他的粮道时断时续,如果不退兵,光靠存粮支撑不了多久。
但他不能退。
退了,交趾国内那些本就反对北征的势力便会借机发难;退了,北征以来积累的赫赫战功便化为乌有;退了,哪怕能全师而还,也必然被朝中政敌围攻倒台,并招来杀身之祸。
对于他来讲,退了,跟死了是没有区别的。
所以还不如赌一赌,反正兵力还占着优势呢。
至于赌输了,大军是否会因此一战尽墨,他其实并不在乎,毕竟他若是退了,是必然会被清算的,那留着大军对他而言又有何意义呢?
当夜,交趾大营里不乏火光,几缕黑烟直冲天际。
不是被宋军偷袭,而是交趾军将从广南西路城池里取得的各种文书册籍,尽皆投入火堆。
苍梧城头的守军远远望见,奔走相告,以为交趾军要退。
魏瓘站在城楼上,捻着胡须,面色却比方才更加凝重。
“不是退。”他缓缓摇头,“是背水一战的准备。”
周兴站在他身侧,望着对岸火光中隐约可见的宋军连营,低声道:“明日交趾军必列阵南岸,阻我军渡江,不知援军能否......能不能打过。”
魏瓘没有回答。
他见过狄青用兵,也见过侬智高之乱时各路宋军的溃败。
交趾军能旬月之间连克邕州十余城,绝不亚于侬智高的叛军,明日这一战,将是真正的硬碰硬,没有任何花巧可言的死战。
翌日。
浔江水面上泛起粼粼碎光,江雾尚未散尽,便已被战鼓声震得四散。
宋军在北岸列阵,三万禁军战兵加上荆湖、广南西路官军沿江岸排开,旌旗蔽日,枪戟如林。
陆北顾登上了窦舜卿的艨艟,立于舰楼之上。
他的目光越过江面,落在对岸交趾军已经列好的军阵上。
“李常杰果然没有退。”贾逵站在他身侧,“他把能战的兵全押上了,想要击我军于半渡。”
陆北顾微微颔首。
“传令下去,渡江。”
令旗挥下,战鼓声骤然急促。
第一批渡江的是窦舜卿荆湖舰队打头阵的二十余艘走舸,满载着神卫军、龙卫军的精锐,人人有甲,士气正旺。
交趾军没有临岸布阵,而是留出大片滩地,这也使得宋军的抢滩过程比孟陵镇之战顺利得多。
走舸靠近滩头,赵滋翻过船舷,一脚踩进齐膝深的浅水里,在他身后,步卒一个接一个跳下水,手持盾牌兵刃,涉水上岸。
他们登岸后片刻不停,迅速在滩头展开,结成偃月阵形,将滩头牢牢护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