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
贾岩的竭力大吼在象蹄声中有些微弱。
好在他的训练还是有效果的,哪怕突火枪队里负责点火的士卒手都在抖,但还是纷纷推开了火折子的旋盖,露出暗红色的火头。
“点火!”
点火手将火折按向特制的引线,这是用专用药水浸泡过的火绳,燃烧速度极快,二百一十支突火枪的引线同时燃烧,发出密集的“嗤嗤”声响,火苗很快顺着引线窜入竹筒内,在密闭的药室里点燃了黑火药。
突火枪齐射的声音不同于床弩的闷响,也不同于弓弦的脆响,而是一种撕裂空气的爆鸣,数百声爆鸣几乎重叠在一起,仿佛平地炸开一道惊雷,硝烟在刹那间将他们的身影完全吞没,弹丸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射向战象群,撕裂空气时发出尖锐的呼啸。
冲在最前面的那头鎏金护额的雄象,左前腿被击中,弹丸穿透了象腿上披挂的皮甲,深深嵌入肌肉之中,战象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腿一软,巨大的身躯踉跄了两步,象背上的战楼剧烈摇晃,一名交趾弓手从楼上摔落,还未落地便被后方的象腿踏中,整个人像被踩扁的浆果般爆开。
战象群里,至少五头战象同时中弹,其中一头被击中眼部,铅弹从右眼贯入,深陷颅内......那头战象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将背上的战楼整个掀翻,驭手和弓手被抛上半空,然后重重摔落在地,战象随即轰然侧倒,沉重身躯砸在泥地上,激起漫天的尘土。
“换枪!”
“点火!”
“放!”
第二轮突火枪的齐射声比第一轮更加密集,硝烟浓得像是实质的墙壁,弹丸如暴雨般泼向战象群。
战象群彻底失控了。
它们从未见过这种武器。
那刺耳的爆鸣,那刺鼻的硝烟,那在空气中呼啸而过的灼热弹丸,都令它们感到畏惧。
毕竟,这些庞然大物在战场上虽然堪称无敌,但它们惧怕火焰和巨响,这是所有野兽的天性......而突火枪的齐射同时满足了这两个条件,比弓弩更响的爆鸣,比火箭更浓的硝烟,再加上,还有那肉眼看不见却能在身上撕开血洞的弹丸。
一头战象率先崩溃了。
它猛地甩脱驭手的控制,象鼻高高扬起,发出一声恐惧的长嘶,然后转身向后狂奔。
驭手拼命用铁钩敲击象耳,但战象已经完全不听使唤,它只想逃离这片充满火焰和巨响的地带,它撞翻了身后的另一头战象,两头庞然大物在混乱中互相践踏,象腿踩碎了另一头战象的肋骨,被踩中的战象发出凄厉的惨叫。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象群中蔓延。
更多的战象开始转身逃跑,它们不顾背上驭手的呵斥和敲打,只是本能地朝着远离宋军阵地的方向狂奔,而它们转身的方向,正是交趾军刘庆覃所部。
滩头宋军右翼的士卒们还沉浸在突火枪齐射的震撼中,也尚未从战象冲锋的恐惧中回过神来,便看见那些庞然大物转身冲向了敌军自己。
远处的矮丘上,李常杰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苍白。
他攥着马鞭的手在微微发颤。
战象骑兵是他最后的底牌,是他敢于在苍梧城下与宋军决战的底气所在。
他精心隐藏了这支力量整整数月,连攻城时都不曾动用,就是为了在这一刻给宋军致命一击......他算过宋军弓弩的射程,算过床弩的穿透力,算过盾墙的厚度,他甚至算过宋军可能会用火箭惊扰战象,所以特意给每头战象都披上了浸过水的皮甲。
但他没算到突火枪。
那种从未见过的武器,那种比弓弩更响、比火箭更烈的武器,在短短片刻之间便将他的撒手锏变成了一场灾难。
“战象、战象冲回来了!”
“放箭!放箭逼停它们!”刘庆覃在阵前嘶吼。
交趾军的弓箭手开始朝自己的战象放箭,而箭矢钉在战象的皮甲上,却只能让它们更加疯狂,一头战象被箭矢射中了象鼻,剧痛让它的恐惧转为暴怒,它不再只是逃跑,而是开始主动攻击挡在面前的一切活物,它的象牙横扫,将一名交趾兵拦腰斩断,它的象蹄踏下,将一名来不及躲避的弓手踩成肉泥,鲜血和内脏在象蹄下飞溅,惨叫声和象嘶声混成一片。
其余的战象也纷纷陷入了同样的狂暴。
它们冲进了交趾军的阵列,士卒们四散奔逃,有人被象蹄踏中,脊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有人被象牙挑起,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后摔落在地,又被后面的象腿踩过;有人试图用长矛捅刺战象,矛尖刺入象皮不到两寸便被肌肉夹住,战象一甩头,连矛带人一起甩上半空。
宋军阵线开始向前推进,盾墙在前,长枪大斧次之,弓弩手在后,如同一道铁灰色的潮水般漫过滩头,涌向正在被战象践踏的交趾军阵。
赵滋亲率神卫左厢的步卒冲在最前面,他手中的骨朵已经换了一把新的,上面还沾着之前战斗中残留的脑浆和碎骨。
与此同时,浔江东侧。
谭宗武刚刚带兵趟水上岸,就望见了岸上那一幕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交趾军的战象正在交趾军阵中横冲直撞。
他看到了战机。
谭宗武接到的命令原本只是奉命在左翼对敌军牵制,但此刻,他意识到,他手里捏着的这一千三百人,可以发挥远比牵制更大的作用。
“弟兄们!”谭宗武的声音在江风中回荡,“张钤辖在天上看着我们!今日这一仗,谁要是往后缩,谁他娘的就别回去了!”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只是攥紧了手中的兵刃。
从广州方向增援过来的广南东路士卒,抵达封州时便知晓了张日新壮烈殉国的消息,此刻人人都憋着一股劲儿。
“杀!”
一千三百人从左翼扑向交趾军阵。
谭宗武身先士卒,手中长刀接连劈翻两名交趾兵,血喷了他半身,他连眼睛都没眨,一脚踹开尸体,继续向前突进。
在他身后,广南东路士卒们像是一群饿狼般撕咬着交趾军的阵线,刀枪碰撞声、惨叫声、喊杀声混成一片。
在多重冲击下,刘庆覃所部的阵线再也无法保持。
矮丘上,李常杰望着这一切,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太保!”阮道成快步走上矮丘,声音急促,“南路军已经折返,距此不足二十里!”
李常杰缓缓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