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下达了命令。
“命南路偏师停止休整,即刻投入战斗。”
接到命令的南路偏师接替了侬宗亶左翼的防线,这支疲惫的部队虽然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毕竟是生力军,他们的出现让原本已濒临崩溃的左翼暂时稳住了。
宋军突前的重甲步卒遭到这支新投入的敌军阻击,推进速度明显放缓。
但紧接着,南路偏师便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他们与侬宗亶所部之间,存在一个数十步宽的间隙。
这个间隙不是战术安排,而是溃兵在后退时自然形成的,侬宗亶的左翼在宋军连续冲击下被迫连续后退,而接防又不可能是无缝衔接,所以就这么出现了。
在战场上,如此之宽的结合部,往往意味着被突破。
负责靠前指挥的贾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机会。
“打旗语给燕达,令其速去!”
因为舰船运力不足,所以宋军虽然有不少战马,但实际上登陆到浔江南岸的却只有五百余匹。
但接到命令的燕达,他亲自统领着这五百骑,其在战场上出现的时机和位置,却非常精准......他们沿着侬宗亶左翼与中军之间的缝隙冲了进去,沿途砍翻了数十名试图填补缝隙的交趾兵,就像是一枚钉子一样,钉了进去。
李继先看出了宋军的企图,也明白如果不能迅速消灭这支骑兵,那么宋军后续步卒肯定会顺着缝隙涌入,然后将交趾军分割。
于是,他下令部下尽力压缩这支宋军骑兵的活动空间。
然而林广的增援却很快便抵达了。
这个间隙很快便被宋军彻底撕开,林广所部从缝隙中涌入,将交趾军南路偏师与侬宗亶的中军彻底割裂。
与此同时,江面上的水战已接近尾声。
交趾水师残部被窦舜卿的荆湖舰队彻底击溃,残存的十余艘战船拖着浓烟向西逃窜,再也无力袭扰。
但荆湖舰队的损失也同样惨重,勉力迎战的舰船沉没近半,剩下的也大多带伤。
不过,好消息是,宋军后续部队在此期间也完成了大规模渡江,整个浔江北岸的兵马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源源不断地涌向南岸,截至至此时,宋军已渡江的兵力约有三万余人。
而交趾军最精锐、甲胄数量最多的刘庆覃所部,虽然因自家战象群反噬而被击溃,但侬宗亶所部再加上南路偏师,尚有四万余人近五万人。
从兵力对比上看,交趾军仍占优势。
但实际上,战场的主动权随着交趾军结合部被突破,已经悄然易手。
滩头阵地上,陆北顾的帅旗已经插在了江岸南侧二百步的位置,他身边是卢广宇和数名参谋幕僚,热气球仍在高空悬停,瞭望员不断将战场态势通过旗语传递下来。
“中军已压制交趾中军,正在向纵深推进。”
“前来增援的交趾军南路偏师与其中军已被完全分割。”
“谭宗武所部已与苍梧守军会和,正在袭扰右翼。”
眼见时机已经成熟。
“全军压上。”陆北顾下令道,“今日,不破交趾,绝不收兵!”
令旗挥下,战鼓声震天动地。
宋军全线压上,这一波攻势的凶猛程度超过了此前任何一次。
“杀!”
侬宗亶勉力率部发动了反冲锋,然而,战役却已经失去了悬念。
南路偏师本就体力不支,经历苦战后,开始出现了大面积的溃逃,侬宗亶的中军因此也被宋军半包围。
战斗到黄昏,不肯退却的侬宗亶被宋军围在了阵心。
他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他的甲胄上已经插了不下十支箭矢,他的左臂被斫刀砍断,断臂垂在身侧,只连着一层皮肉,用仅剩的右手撑着战刀,刀尖插在泥土里,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宋军士卒围在他四周,却没有人上前补刀。
赵滋穿过人群,走到侬宗亶面前,看着他片刻,然后举起了骨朵。
侬宗亶抬起头,看了赵滋一眼。
他的嘴角还在往外淌血,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野兽被打残后仍然不肯低头的倔强。
骨朵落下。
侬宗亶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缓缓向前栽倒,面门砸在泥土里,溅起一小片尘土。
交趾军的中军终于彻底崩溃了,士卒们开始丢盔弃甲,纷纷向后逃窜。
李常杰站在矮丘上。
战象倒戈,水师覆灭,旬月之间连克十余州的赫赫战功,在这短短一日之内,全部化为了泡影。
他身边虽然还有轮换下来休整的士卒组成的后军,但实际上已经没有反击的能力了。
“太保。”阮道成再次开口,“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李常杰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阮道成,又扫过身后那些噤若寒蝉的将领们,最终下令道。
“传令,全军撤退。”
但撤退谈何容易?
大军已经搅成一团,溃兵与败军混在一起,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而撤退的命令一下,原本还勉强维持的最后一点秩序也彻底瓦解了,交趾军丢弃了所有的辎重、砲车、营帐,甚至丢弃了伤员和俘虏,只顾向西、向南,向任何远离宋军的方向狂奔。
宋军没有给他们从容撤退的机会。
在贾逵击溃侬宗亶所部后,陆北顾立即下令全线追击。
那些逃跑的交趾军,有人被溃兵挤倒,来不及爬起便被踩成肉泥,有人慌不择路地跳进浔江试图泅渡逃生,却被江水卷走,还有人躲进树林,又被追来的宋军搜出来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