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年刚刚年过不惑,面皮白净,蓄着短髭,头戴金冠,身穿交领窄袖赭黄袍,腰束玉带,端的是仪表堂堂。
殿中群臣分列两侧。
左首第一位,便是枢密院使黎文安,此人年近七旬,须发斑白,身形瘦削,面色黧黑,他是李朝的三朝老臣了。
右首第一位则是太傅陈光则,此人圆脸微胖,面色红润,看起来倒比黎文安年轻许多,实则也已六十开外,他是李日尊的东宫旧臣,国主继位后被擢为太傅,兼判吏部,权倾朝野。
两人身后依次站着兵部尚书阮克恭、户部尚书范叔玉、翰林学士承旨黎仲逵等一干重臣。
所有人都在,却无人出声。
“旬日之前,太保李常杰所率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宋军不日便将兵临谅州城下,朕问你们,如今该如何是好?”
李日尊显然没有他语气里表现得这么平静。
“陈太傅!”
陈光则身子微微一颤,出班躬身道:“陛下息怒,臣以为......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遣使求和,宋国虽胜,然远征千里,补给艰难,若我军示弱请和,未必不能。”
“求和?”黎文安忽然出声,打断了陈光则的话。
陈光则面色微变,转头看向黎文安。
黎文安却并未看他,仍是垂目望着殿中石板,说道。
“陈太傅可知,邕州城破之日,李太保是如何处置宋国降兵的?又是如何处置邕州百姓的?六万宋人,不分男女老幼,尽数屠戮。如今宋军携复仇之志南下,太傅以为遣使求和,宋国会应?”
显然,黎文安对于当初陈光则支持李常杰出兵一事,还是耿耿于怀。
“黎枢密此言差矣!”
陈光则脸上红白交替,强辩道:“两国交兵,和战皆为国家大计,岂能因一时意气而废万全之策?宋军虽胜,然其损亦重,且深入我国境,瘴疠暑热,粮道绵长,若能以厚币卑辞说之,宋国朝廷未必不愿见好就收。”
“厚币卑辞?”
黎文安终于抬起眼,目光看向陈光则,问道:“陈太傅欲以何物厚币?国库所余几何?可否请范尚书说说?”
范叔玉年约四旬,面容清癯,被黎文安点到,躬身道:“回黎枢密,太保北征,耗资巨万,国库本就拮据,如今邕州所获金银布帛尽没于苍梧,各州县征调民夫钱粮又已耗尽,户部目下......目下所存,只够支应半年官俸了。”
这次赌上国运的北征,早就掏空了交趾国的国库,连官员的俸禄都快发不出来了,更遑论厚币求和?
陈光则面皮涨红,嘴唇翕动,却再说不出话来。
“黎枢密。”李日尊问道,“依你之见,如今当如何?”
黎文安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臣请先问阮尚书一事。”
他转向兵部尚书阮克恭。
阮克恭年纪与陈光则相仿,身形魁梧,面皮黝黑,乃是武臣出身,他曾南征占城,身上至今还留着数处箭伤。
“阮尚书,谅州城中有多少兵马?升龙府又有多少?”
阮克恭沉吟片刻,缓缓道:“谅州守军原有三千,加上近日从邕州溃退至彼处的散兵游勇,拢共约五千人,升龙府有禁军一万二千,另周围各地驻军合计约一万五千,然多分散各地,仓促间难以集结,且战力恐怕堪忧。”
“五千人。”黎文安缓缓摇头,“苍梧城下,我军近五万战兵,尚有战象助阵,尚且不敌宋军。如今谅州城中这五千人,其中不少还是溃败之卒,军心涣散,甲胄不全,如何能挡宋军得胜之师?”
“黎枢密的意思是,谅州不可守?”李日尊的声音沉了下去。
“陛下。”黎文安终于抬起头,直视李日尊,“臣的意思是,我朝如今已无力与宋军正面相抗,若强行守谅州,谅州必失,升龙府便门户洞开,为今之计,只有两条路可走。”
“讲。”
“其一,放弃谅州,收缩全部兵力于升龙府,凭借城高池深坚持固守,征召各地兵马前来勤王,同时撤回占城国方向的兵马,升龙府城防坚固,粮储尚可支撑,坚守至宋军粮尽兵疲,勤王之师皆至,未必不能转败为胜。”
“其二,放弃升龙府,避其锋芒。因着宋军远道而来,利在速决,若我军弃城而走,宋军得升龙府后,补给线更长,瘴疠更甚,势必难以持久。待其退兵,我军再北上收复失地。”
话音方落,殿中顿时炸开了锅。
“南狩?万万不可!”
“升龙府乃祖宗陵寝所在,岂可轻弃!”
“宋军还没到谅州,便要被吓得弃都南狩,成何体统!”
李日尊猛地一拍扶手,喝道:“肃静!”
殿中这才安静下来。
他额上青筋暴起,目光在黎文安与陈光则之间来回逡巡。
迁都,意味着他要放弃祖宗社稷,放弃李朝经营百年的王都,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往南方。
若不迁都,则要死守升龙府,同时自身亦可能无法保全。
孰轻孰重?
李日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恢复了些许镇定。
“弃都南狩,朕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不过,固守升龙府,是将一国之运孤注一掷,败则宗庙倾覆,朕亦不愿。”
这话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陈光则却好像明白过来了。
李日尊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传朕旨意,诏令谅州守将阮成忠、刘庆覃、黎伯玉死守谅州,不得后退半步,若能阻宋军于谅州城下,待其粮尽退兵,便是大功一件。”
“阮克恭,即刻征调升龙府及周边各州府所有可用之兵,于富良江南岸布防,沿江修筑工事,令户部即刻清点国库所余,凡能用之物,悉数拨付军用。”
李日尊顿了顿,又道。
“另遣使携内帑财物赴宋军大营,就说朕愿割广源等州,岁岁纳贡,永为藩属,只求宋军退兵。”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割地求和,这是交趾立国以来从未有过之事。
黎文安面色微变,正要开口,陈光则已抢先道。
“自然,求和不过是缓兵之计。”
“宋军若不应,则全力死战;宋军若应,则待其退兵之后,休养生息......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来日未必不能雪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