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显然不认同“束之高阁”这个说法,但碍于程颢方才的提醒,没有立即开口反驳。
当然,也有可能是陆北顾现在的官位实在是太高了,他也确实不太敢反驳。
别说什么程颐只求学术......都进了官场了,哪还有那么纯粹的人?副国讲话呢,哪个二愣子敢当场反驳?
陆北顾屈起第三根手指。
“其三,学术争鸣,要允许。诸位的学问各有不同,子厚兄研究‘气’,伯淳、正叔则在研究‘心’与‘理’,这些都是极要紧的学问。而国子监不是要诸位放弃自己的学问,而是要诸位在国子监里,把学问做下去,把道理辩清楚。”
他顿了顿,将手放回案上。
“但是,有一个原则。”
四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不能空谈学术,任何学问,最终都要落到‘经世致用’四个字上。诸位可以在国子监里争辩‘气’与‘理’孰先孰后,但争完之后,得让监生们明白,这些学问怎样才能用来治理天下。”
见允许说话了,陆北顾话音刚落,程颐便按捺不住。
他开口道:“陆相公所言‘经世致用’,固然是圣人之道应有之义。然学者须先识仁,仁者,浑然与万物同体,义、礼、知、信,皆仁也,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不须防检,不须穷索。”
“若心懈,则有防;心苟不懈,何防之有?理有未得,故须穷索;存久自明,安待穷索?此道与物无对,大不足以名之。天地之用,皆我之用。孟子言‘万物皆备于我’,须反身而诚,乃为大乐。若反身未诚,则犹是二物有对,以己合彼,终未有之,又安得乐?”
陆北顾揉了揉太阳穴。
程颐似未察觉,目光平视陆北顾,很是执拗。
“故学者之学,首在存心养性。心性既明,则万事万物之理自然通达。若本末倒置,一味讲求‘经世致用’,而忽略了存心养性的根本,便是舍本逐末。末之不存,本将焉附......不,本之不立,末将焉施?”
程颐这番话,逻辑严密,确是一流学者才说得出来的见解。
但问题也正在于此。
程颐的学问固然精深,却过于高蹈,若是教师都是如此,那么这个新国子监会变成什么样?
陆北顾不知道,但肯定与他心中对国子监的定位,有着根本的歧异。
他放下揉太阳穴的手指,正要开口,张载却先出了声。
“正叔所言‘万物皆备于我’,某不敢苟同。”
张载说话很直接,道:“正叔说‘反身而诚,乃为大乐’,此乃孟子之言,某亦深以为然。然正叔可知,某在通远军时,见番汉百姓冬日无衣、春日无种,冻饿而死者相属于道。某问自己,这些人‘反身而诚’之后,便能不冻不饿吗?便能五谷丰登吗?便能边塞宁靖吗?”
程颐眉头微蹙,欲要反驳,张载却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不能,因为天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天地之气,虽湛一而攻取百途,有润物之甘霖,便有毁物之冰雹;有生人之嘉禾,便有杀人之瘴疠。天道无言,不为圣贤而改其运。人若不参天地、赞化育,光靠‘存心养性’,是活不下去的。”
他顿了顿,缓缓道出自己多年思考的结晶。
“故某以为,《中庸》言‘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何谓‘致中和’?非坐而论道、反身而诚,便能致之。圣人所以‘致中和’者,在于参天地、赞化育。《易》曰‘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这便是‘经世’。不经世,何以参天地?不致用,何以赞化育?”
程颐沉默了数息,再度开口时语气更加沉凝:“表叔以《中庸》《易传》驳我,我自当以经义应之。”
“其一,《大学》开篇即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明明德者,存心养性也;亲民者,经世致用也。此二者,明明德为本,亲民为末。表叔方才引‘致中和’,却忘了《中庸》前文‘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未发之中,便是心性之体;已发之和,便是经世之用。体立而后用行,岂有倒置之理?”
张载捋着胡须,没有立即接话。
“其二。”程颐继续道,“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不为者,存心养性、不为外物所夺也;有为者,经世致用、兼济天下也。若心性未定,便急于‘有为’,则其所为者,不过功利之末,非圣人之道也。”
“故我非不言‘经世致用’,我言经世致用必以存心养性为先。表叔方才所言通远军之冻饿,此乃政事之失,非学问之过。学问之道,在立大本。大本既立,则政事自然条理;大本不立,则政事愈繁而愈乱。”
程颢一直在一旁听着,此刻见两人之间气氛有些僵持,方才缓缓开口。
“表叔,正叔,可否听我一言?”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温和,让原本紧绷的气氛为之一缓。
“陆相公方才说,国子监要允许学术争鸣,这便是争鸣。争鸣不是坏事,但争鸣之后,需有会通。”
程颢转向张载,微微拱手。
“表叔方才引《正蒙》之言,以‘太虚即气’论天地之化,又以《中庸》‘致中和’为经世之据。此说博大,某深为佩服。然某有一问,请教表叔......气有阴阳,阴气浊重,阳气清轻。人禀气而生,或清或浊,或厚或薄。若如表叔所言,变化气质以合天地,则浊者何以清?薄者何以厚?”
张载沉吟片刻,正要回答,程颢却没有等他开口,又将目光转向自己的弟弟。
“正叔方才言‘存心养性’为经世之本,引《大学》明德亲民之序,引孟子‘不为而后有为’之言,条理分明,确不可易。然某亦有一问,请教正叔......心性之学,如何教给国子监里那些十几岁的监生?他们不是颜子,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就是纨绔子弟,连《论语》都背不全,连一县的版籍都读不懂。你跟他说‘浑然与万物同体’,他听不懂;你跟他说‘反身而诚’,他做不到。做不到,便不信;不信,便不学;不学,你这‘大本’,又从何处立起?”
程颐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被兄长这番设问堵住了。
“陆相公,某以为,学问有两条路。”
程颢没有等弟弟回答,而是转向陆北顾,说道。
“一条是上达之路,从心性入手,直探圣人之道,这条路正叔走得极好,某亦不敢稍懈。另一条是下学之路,从日用伦常入手,从一县一乡之政事入手,从读史读律入手,循序渐进,渐渐向上。”
程颢顿了顿,把自己的思路全说了出来。
“这两条路,看似相反,实则相成。”
“没有上达,下学便成了吏胥之学,琐碎而无统纪;没有下学,上达便成了空疏之学,高妙而无实用......某以为,将来的国子监要做的,不是二择其一,而是让这两条路并行不悖,让走得了上达之路的人直入堂奥,让只能走下学之路的人亦有阶可循。前者养其德,后者练其才,最终殊途同归,皆为国家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