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深吸一口气。
前方,是那条拧转身体的巨蛇。是那个50层楼高的悬崖。是那个自由落体的坠落。
他闭上眼睛。
算了。
就当已经死了。
工作人员撤入黑暗里,危险的警报声席卷了整个隧道。
那不是普通的警报,是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像是末日正在降临。
红灯的闪烁速度忽然间快了十倍,红光照在每一个人脸上,明明灭灭,把恐惧切成碎片,一帧一帧地闪过去。
肾上腺素指数飙升。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卡在那里,不上不下。他攥紧两肩的握手,指节发白,脑子里一片空白。
忽然——
红灯全部熄灭!
警报声戛然而止!
世界陷入一秒钟的死寂。
那种死寂比任何声音都可怕。像是有人按下了世界的静音键,只留下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路明非甚至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
一秒钟。
像一辈子那么长。
然后——
众人只觉得自己骑在火箭上,而火箭点火了!
轰——
加速度把他们死死压在椅背上,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自己正在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进座位里。风压扑面而来,脸皮被吹得变形,眼珠都要爆了。比任何超级跑车都夸张,比任何极限运动都疯狂。
路明非忍不住大吼起来。
不是想吼,是不得不吼。那股力量压得他肺里的空气往外挤,不吼出来就要爆炸。楚子航也在吼,前面那个金发帅哥也在吼,所有人都在下意识地大喊,非把肺里的空气都吐干净才算个完。
惨叫声里,居然夹杂着笑声。
“哈哈哈哈——”
那是诺诺和夏弥的笑声。
她们在笑。
她们在尖叫着大笑,像是疯了一样。
路明非更崩溃了。
光扑面而来。
过山车离开了加速隧道,时速达到惊人的250公里。眼前豁然开朗,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前方就是天梯一样的上升轨道。
近乎垂直。
过山车开始垂直攀升。
同时开始扭转。
蓝蓝的天空里白云飘,在诺诺的视野里急速旋转,像一具巨大的万花筒。天旋地转,云卷云舒,世界被拆散又重组,重组又拆散。
这让诺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尖啸的风、旋转的云、扑面而来的天——好像时间就在身边飞速地流逝。岁月荏苒,黑发瞬间苍白。
让人想轻轻地叹口气。
果真有人轻轻地叹了口气。
是她身旁的周易。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被风撕碎。
但诺诺听见了。
起初她不明白——为什么要叹气?
在这时速250公里的过山车上,在这近乎垂直的攀升中,在这天旋地转的万花筒里,有什么值得叹气的?
然后她看到了。
远处。
就是这么突然。
钢铁崩裂。
螺丝飞溅。
轨道直接坍裂了!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半截钢轨脱离了主体,以一种末日般的美感,在空中翻转着,然后急速地坠向地面。
那画面太不真实了。钢轨在阳光下闪着光,翻转的姿态很慢,慢到每一个人都能看清它的每一道旋转。像是慢镜头,像是电影特效,像是某种精心设计的艺术表演。
轰——
钢轨砸在地面上。
烟尘腾起,像一朵灰色的蘑菇云。
下方的喷泉供水管被砸裂了。水流在巨大的压力下直接喷上天,形成一道高达几十米的水柱。水柱里夹杂着随铁块,噼里啪啦地打在轨道上,像是下了一场钢铁和水的暴雨。
诺诺的脸色由喜转变为惊恐。
那转变太剧烈了,剧烈到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刚才还在笑,现在笑凝固在脸上,还没来得及褪去,恐惧就爬了上来。两种表情挤在一起,扭曲成一种诡异的样子。
她下意识地伸手,抓向一旁周易的手。
不止是她。
过山车上所有人,由喜转变为惊恐。
原本的惨叫声更加凄厉。
那已经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了,那是九幽地狱的哀嚎,是绝望到极点的嘶鸣。
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件事——
完了。
全世界的过山车每运营2亿5000万次,就会有一次事故。对于碰上事故的人而言,死亡率是100%。
而这样的事故,让他们给摊上了。
必死无疑。
“救……救命!”
路明非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哆嗦得不成样子。他整个人都在抖,牙齿打颤,连安全锁都在跟着抖。
过山车还在沿着轨道攀升。
前方,就是那个最高点。
那个悬崖。
那个断头台。
这个过程甚至用不到十秒钟。
“周易!”
楚子航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起。
他身子前倾,肌肉贲张,安全锁被他绷得咯吱作响,将要崩断。他整个人如狂狮般怒吼,目光死死盯着第二排的周易。
“鳍状磁制动器!”
生死之间,楚子航直接找到了生机所在。
这当然不是什么灵光一闪。完全是因为他心里没底——排队的时候,他手机上网查了一下资料。楚子航就是这样的人。面对困难,有人选择逃避,有人选择硬扛,而他选择有准备地直面。
鳍状磁制动器是“等级过山车”特有的装备,世界上只有三台过山车装备了这个系统。
最初它设计出来是跟乘客们开的一个玩笑——过山车即将通过最高点时,车速已经很低,只要进行一次小小的制动,动能就不够过山车通过最高点了。它会沿着上升轨道逆行,从而返回加速隧道。
游客们看到过山车逆行,往往认为是故障,会惊恐地尖叫。
还没有叫完,过山车已经平安地返回加速隧道。
有人经历之后觉得死而复生,痛哭流涕地信教了。
中庭之蛇的轨道就像一个拱桥。过山车的动能恰好足够它经过拱桥的最高点,随后它进入下降轨道,势能转化为动能,速度再次升高。最后它会进入电磁减速隧道,返回地面。
只是如今,已经没有下降轨道了。
经过最高点之后,它会变成天空里直坠下去的铁龙。
但——
过山车即将通过最高点时,车速已经很低。只要进行一次小小的制动,动能就不够过山车通过最高点了。它会沿着上升轨道逆行,返回加速隧道。
对于周易来说,这并不难。
他甚至不需要使用什么惊世骇俗的手段——比如让整个过山车悬空后安稳落向地面。他只需要让过山车刹一下车。
就够了。
周易轻点钢铁扶手。
一道无形的波动,沿着钢铁内部,如雷电般横冲直撞,蔓延到过山车将要攀升的轨道上。
没人看见那道波动。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轨道变了。
原本的通行轨道,直接变成了刹车区。
轨道上直接长出了两排夹子,像是凭空长出来的金属牙齿,严丝合缝地夹住过山车底部的刹车板。
一瞬间——
刺拉拉——
过山车的下面像是有一条火龙在咆哮。火花四溅,刺耳的声音撕破天空,像是什么东西在垂死挣扎。
众人原本被压在靠椅上的身体瞬间前倾。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得让人感觉像是有一只巨手在拉着他们,不让他们坠入深渊。
过山车的速度迅速下降。
越来越慢。
越来越慢。
直到缓缓归零。
与此同时,过山车距离最高点越来越近。
十米。
五米。
三米。
一米。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大气不敢出一声。
世界再次陷入死寂。
然后——
过山车停了。
停在了距离最高点不到一米的地方。
悬停了一秒。
两秒。
然后它开始后退。
沿着上升轨道,缓缓逆行,返回加速隧道。
“啊!!!”
众人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那欢呼声太响了,响得震耳欲聋。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尖叫,有人在高喊上帝。金发帅哥在胸口画十字,嘴里念念有词,眼泪糊了一脸。
路明非瘫在座位上,大口喘气,感觉自己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起来。
诺诺攥紧周易的手,指节发白,整个人还在抖。
夏弥从前排回过头,看向周易,举着双手欢呼。
周易瞥了这个戏精一眼。原以为昂热不在,她不会搞这一出。没想到还是下黑手了。恐怕除了楚子航,这整车人在她眼中跟蚂蚁也没什么区别。
欢呼声还在继续——
然后戛然而止。
所有人再次陷入惊恐。
一个个在心中大骂老天不开眼,追着杀。
中庭之蛇旁边,是高度能达到200米的大型高压喷泉。水管就从那个马戏大篷下面经过。
钢轨刺穿了地面。
水管断裂。
高压水流如火山喷发,射得比轨道还高。
水沫里,几团巨大的黑影翻滚着砸向过山车!
数截断裂的支撑钢骨!
那些钢骨比人还粗,比车还长,从天而降,带着毁灭一切的重量。
黑影正好笼罩整个过山车。
无处可逃。
无处可躲。
楚子航抬头。
他看到其中一截钢骨正朝着夏弥的位置坠落。那个角度,那个速度,那个重量——躲不开的。绝对躲不开的。
在他的眼中,一瞬间,又好似过了很久。
时间被放慢。
他看见夏弥仰着头,看着那截越来越近的钢骨。她的脸上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表情。就那样看着,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
他看见路明非缩在座位上,双手抱头,嘴里念念有词。
他看见诺诺紧紧抓着周易,把头埋进他的肩膀。
他看见周易抬起手,似乎要做什么。
但楚子航更快。
他挣脱了安全锁。
在急速逆回的过山车上,他直接跃起。那个动作太疯狂了,疯狂到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跳起来了。在时速几十公里的过山车上,他跳起来了。像是电影里为了掩护众人逃离,独自跳下车断后的悲情主角。
他跃向那截钢骨。
跃向夏弥的上方。
跃向死亡。
半空中,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全身的皮肤变成诡异的青灰色。密集的鳞片刺透皮肤,鲜血淋漓地生长,撕裂了身上的衣服。那些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一片叠着一片,覆盖住他的全身。
他的瞳光仿佛烈焰。
燃烧的金色。
过山车上,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神迹。
楚子航在胸前握紧左手。
手腕上,那只青铜护腕爆发出惊人的光芒。那是炼金术的光芒,是古老的力量在苏醒。护腕上的纹路像是活过来了,沿着他的手臂蔓延,攀爬上那些刚刚长出的鳞片。
言灵和炼金领域叠加。
“君焰”的领域迅速扩张。
威力成倍增长。
“从巴比伦的高处来——”
楚子航的声音响彻天空。那不是人类的声音,是某种更古老、更威严的存在在低语。
“——燃烧成太阳吧!”
炽白的烈焰从他身上爆发。
他化作为太阳。
迎着那足以将所有人粉身碎骨的碎裂钢铁,他撞了上去。
光芒吞噬了一切。
————
补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