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如纱,笼罩着齐军中军大营。
孙策麾下三千精锐已突入营门,拒马被搬开,壕沟上搭起了壕桥,营墙被打开了几个突破口,一切都发生在短短一炷香之内。
孙策身先士卒,长矛突刺,连挑三名齐军士卒。他浑身浴血,却愈战愈勇,口中高呼:“杀贼!杀贼!!”
然而,他很快便察觉到了异样。
齐军的抵抗虽然激烈,却丝毫不乱。各营将士在各自将校的率领下,依着营中巷道且战且退,层层阻击,将他的突袭锋芒一点点消磨殆尽。
更令他心惊的是,中军大帐方向,一面“徐”字大纛始终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将军,不对劲!”部曲督孙河浑身是血地冲到孙策身边,“齐贼早有防备,咱们冲不进去了!”
孙策咬牙,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雾中隐约可见齐军士卒正从两翼合拢,试图将他们包围。
“再冲一次!”孙策厉声道,“随我来!”
他催马挺矛,直朝中军大帐扑去。然而才冲出数十步,便听一阵梆子响,两侧箭雨如蝗,当即将他身前数名亲卫部曲射落马下。
孙策挥矛拨箭,却觉左臂一疼——一支流矢擦破了他的臂甲。
“将军,撤吧!”孙河再度劝道。
孙策回头望去,身后将士已折损近半,余者亦皆面露疲态。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鸣金,撤!”
……
中军帐前,鞠威仍端坐胡牀之上,面色平静。
不过中军大帐外立着的依旧是徐冈的大纛。
徐冈病到不能理事的消息只限军中高层知晓,普通军吏和士卒不可能知晓。
这是为了稳定军心,也为了迷惑敌军。
鞠威直至听闻敌军阵中传来金铁之声,他才微微颔首,对身旁传令兵道:“传令各营,不必追击,谨守营垒即可。”
“将军,敌军已溃,为何不追?”一名年轻校尉不解地问道。
鞠威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雾未散,地形不明,贸然追击,恐中埋伏。再者……”
他顿了顿,“穷寇莫追,孙策小儿既敢来袭,必留后手。”
果不其然,外出打探的斥候来报:寿春城外三里处,果然有伏兵接应,约两千余人。
鞠威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命人将战况拟成文书,八百里加急送往洛阳。
……
寿春城头,孙策浑身是血地踏入敌楼。
周瑜正在添柴,见其模样,面色微变,却仍沉稳地问道:“如何?”
“齐贼营中秩序井然,防守甚严,难以攻克。”孙策一把扯下破碎的披风,露出左臂上的箭伤。
周瑜眉头紧蹙,起身为孙策处理伤口,一边道:“如此说来,贼营无恙,只是因天冷而按兵不动了。”
“恐怕正是如此。”孙策点头赞同道。
周瑜默然片刻,忽道:“伯符,我军需做最坏打算了。”
“你是说……”
“若再无援军粮草,寿春……守不住了。”
敌楼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唯有火盆中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
……
洛阳,偏殿。
陈烈收到淮南急报时,已是正月初八。
他展开帛书,细阅之后,眉头先是紧皱,继而舒展,最后竟露出一丝笑意。
“陛下,淮南战事如何?”秘书监徐广见陈烈神色变化,忍不住问道。
“孙策趁雾袭营,被鞠威击退。”陈烈将帛书递给牛亶,“鞠公果是沉稳,不但守住了营垒,还阵斩敌军三百余人,射伤孙策。”
徐广接过帛书,匆匆浏览一遍,抚须笑道:“鞠公老当益壮,我军可无忧矣。”
陈烈点头道:“想必子敬也应该到了。”
有鞠威等老将坐镇,鲁肃持节监军,暂时可无虞。
“伯充,你亲自去迎一迎你父吧。”陈烈看向徐广,微笑道。
“陛下,子敬督军在外,我若再走,恐误了陛下大事……”
“短时间,无碍。”陈烈摆摆手,说道:“无论于公于私,你当去。”
“谢陛下。”徐广闻此言,不再推辞。
......
二月初八,寿春。
城中已断粮三日。
士卒每日只能分到一碗稀粥,百姓更是只能以树皮、草根充饥。城头上,许多哨卒站着站着便倒了下去,再也没能起来。
县寺内,孙静、孙贲、孙策及其一众亲信将领齐聚。
气氛凝重得如同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
“昨夜又饿死二十七人。”孙静的声音沙哑,“再这样下去,不待齐贼攻城,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叔父,援军还是没消息么?”孙策问道,尽管他心中早有答案。
孙静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绝望:“我让人又派出三批信使,皆如石沉大海。”
“朱太史呢?他就眼睁睁看着寿春陷落?”其中一孙氏子弟愤然道。
“太师……”孙静苦笑,“如今吴郡……据传来的消息,齐军水陆大军已从采桑出发,正向吴郡进发。至于寿春这边……”
此言一出,帐中诸将皆面露死灰。
周瑜一直沉默不语,此刻却忽然开口:“诸位,瑜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公瑾但说无妨。”孙策道。
周瑜起身,环视众人,缓缓道:“寿春不可守,亦不必守了。”
“公瑾的意思是……”孙静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突围。”周瑜吐出两个字,“趁齐贼合围未成,突围南归。”
“可……弃守寿春,朝中那边……”一名将领迟疑道。
“朝中?”孙策冷笑,“朝中若真在乎寿春,为何一兵一卒都不派来?”
众人沉默。
孙静长叹一声,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罢了,罢了。伯符、公瑾,你们且说,如何突围?”
周瑜走到木案前,用茶水在案上画出简易舆图:“齐贼目前只围了三面,南面我军还有退路。”
“围三阙一,这是贼军故意而为之。贼军巴不得我们从南面突围,这是圈套。”孙贲摇头道。
“不错,”周瑜没有反驳,先认同了孙贲的说法,然后又笑道:“但这也是我军唯一的突围方向。”
周瑜的话,乃是实情。对方围三阙一,南面肯定是齐军关注的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