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中生有。”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来人啊。”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差役小跑着进来,躬身听命。
“去,跑一趟衙门,告知游大人……褚大人方才来了一趟州衙大牢,打听凌弘方的事。”
“是。”
差役领命而去。
何敬拍了拍衣袖,返身回到几案慢悠悠给自己倒了盏凉茶,一口饮尽,这才站起身来,脸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死道友,不死贫道。”他低声笑道,“你们斗你们的去,可莫要牵连我。”
说罢,他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了班房。
…………
此时,药阑深坞的画舫之上,范镗心事重重地在船厅中左右踱步。
舫中烛火早已点起,将四壁的西域挂毯映出一片暗红。
窗外的水面上,藤萝垂拂,暮色沉沉,几只水鸟掠过,惊起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又很快消失在芦苇丛中。
范镗每次走到窗边,都要探出头去,望向那藤萝掩映的水洞方向。
每看一次,脸上的焦虑便重一分。
到最后,似是心焦难耐,他竟对着一旁侍茶的女子厉声催促道:“李大人怎的还不来?你到底通知了没有!”
那侍茶女子吓了一跳,连忙起身,一脸委屈地福了福:“范大人明鉴,奴婢确实已差人通知了主君,不敢有误。”
“那怎么还不来!”范镗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又走到窗口,探身望去。
就在他失望回身之际,余光恰巧瞟见一叶青帷小艇正从水洞中缓缓驶出,向着画舫而来。
“来了!”他一脸庆幸,急急忙忙向船头走去。
两船靠拢,跳板相接。
李琮在船夫的搀扶下登上甲板,范镗便慌忙迎上前去,连客套都顾不上,急切地问道:“李大人,董大人呢?怎的没一道来?”
他让人传话时,特意说了凌弘方之事,更表达了希望李琮邀请董必一道前来的意愿。
董必是提点刑狱使,刑狱之事终究绕不开他,有他在场,许多事才好谈。
“他推脱有事。”李琮淡淡地说了一句,不紧不慢地向船厅走去,步伐从容,袍角纹丝不动。
范镗听后满脸不可置信。
虽然董必与他们并非一脉,可双方向来关系不浅,雅集聚会也没少参与,大有向这边靠拢的势头。
怎的今日却推脱了?
他急忙跟上李琮的脚步,追问道:“李大人,董大人不来,这凌弘方如何施救?”
李琮在厅中落座,接过侍茶女子递上的茶盏,却没有喝,只随手搁在一旁,挥了挥手示意那女子退下。
“救?”他抬起眼皮,看了范镗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为何要救?”
“不救?”范镗急行而来的脚步猛然顿住,怔了一瞬,随即若有所思地追问,“李大人何意?”
“徐怀松抓的人,何人能救?”李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信口反问,“你范镗能救,还是我李琮能救?”
“魏国公?”范镗听到对方说出这三个字,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脸色骤变。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到了舫船之上,静下心仔细琢磨之后他就担心此事牵扯上徐行。
这才是他如此慌张、如此失态的根本原因。
如果徐行不在扬州,这个凌弘方,他有一百种办法捞出来,根本不会如此焦虑。
“昨日周秩正好碰到徐怀松的护卫召游师雄前往盛宅。”李琮放下茶盏,慢悠悠地说道,“今日一早,凌弘方便被抓了。你猜,这件事与徐怀松有没有干系?”
周秩昨日便派人通知了他——游师雄又去盛宅了。
当时他就觉得,这一次绝不会像上次那样平静,果然……
“不救,难不成闭目等死不成?”范镗的声音有些发干。
“死?”李琮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杀人,确实比救人容易得多。”
“可没有董必点头,何敬可不会配合我们。”范镗心思转得飞快,立刻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杀凌弘方的念头,他自然也有过。
可这事困难不小,不是嘴上说说就能办到的。
如果此事真是徐行在背后主导,董必必然不可能让他们得逞。
现在董必是置身事外,可若是凌弘方死在牢里,徐行的矛头就要指向他身上去了。
董必不是蠢人,恰恰相反,他聪明得很。
“范大人,你分寸乱了。”李琮看着范镗,目光里带着几分失望,语气也淡了几分。
这位扬州通判,自徐行来了之后,就变得愈发不堪大用,遇事慌张,进退失据,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
就差将“我心里有鬼”五个字写在脸上了。
“额?”范镗一脸莫名地看着对方,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难不成,李琮是要把自己推出去?
“这种事,何须我们动手?”李琮见对方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带了一丝防备,只得耐着性子解释道,“你只需找人给凌弘方带句话便可。”
“什么话?”
“他死,凌家无碍。”
李琮的声音不高,言语淡然,似是在聊家常。
“凌弘方去岁刚过六十大寿,这般年纪的人,也该活够了。儿孙满堂,家业殷实,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他拿起茶盏饮了一口,冷冽的说道:“该懂的如何取舍。”
“畏罪自杀?”范镗眼睛一亮,眼角上扬,露出兴奋之色,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让褚徽负责此事。”李琮放下茶盏,警告道,“你可别出面。”
他不得不提醒这位魂不守舍的盟友,扬州乃是淮南东路治所,范镗这个扬州通判对他而言至关重要,可不能折在这阴沟里。
“凌弘方所做所为,向来由他经手,他出面最为合适。”李琮继续说道,“来时,我已命人将褚徽的母亲接回丹阳老宅,褚徽为人孝顺,你不必忧心。”
他将“接回”二字说得极轻极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家事。
范镗却听得脊背一凉,这是把褚徽的老母捏在了手里。
有这张牌在,就不怕褚徽管不住自己的嘴。
“还是李大人顾虑周到。”范镗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当即笑着恭维,方才的慌张已消散了大半。
“凌弘方之事,乃是小事,危及不到你我。”安抚了范镗的情绪之后,李琮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脸上浮起一层忧虑,“我担心的是……还会不会有第二个凌弘方。”
“徐怀松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到底要干什么?”
“是啊。”范镗亦附和道,眉头又拧了起来,“照理说,他该将心思花在苏州丁家才是。可这两日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驿馆里的皇城司亦没什么大动静。”
“且先静观其变吧。”李琮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几日他亦有烦心事。
淮南各氏族皆不愿如实登记田亩,只肯补偿青苗钱以及漕运的运夫工钱。
这让他始料未及……这种做一半留一半的态度,让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