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上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青园为尊。
哪个女子住进了青园，便成了这琼岛半个主人，一应吃穿用度，只消开口，东家无所不应。
秦令仪搬进来已有三日，连日来登门拜访者络绎不绝——全是岛上的姐妹，以乔迁之名携礼而来，珍玩细软，不乏好物。
可这般被人捧着，她心里却一点不踏实。
只有她自己清楚，那些传言有多不靠谱。
什么魏国公对她一见倾心、什么待国公回京便接她入府、什么日后也能挣个诰命，做第二个广云台魏行首。
有鼻子有眼。
可那日厅堂之上，那位国公从头到尾没与她说过一个字，最后还将她驱了出去。
一见倾心、神魂颠倒，不过是旁人的臆想罢了。
她初接到“侍奉魏国公“的吩咐时，也做过那样的梦。
毕竟那位的事迹传遍天下，说一句大宋百余年武勋第一人也绝不为过。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殊不知，美人亦难过英雄关。
与那些须发斑白的达官显贵相比，那位简直是天人一般的人物，英明神武，气度凌云。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等对方离开扬州，她多半又要被重新摆上货架，任人挑拣。
想到此处，她手中剑器舞得更急，银光翻飞，衣袂猎猎，颇有几分一舞剑器动四方的气势。
“娘子，素弦娘子在外求见。“虞知待她收剑，才上前禀报。
“请素弦姐姐去花厅稍坐，我换身衣裳便来。“秦令仪将剑递过，拿起丝绢拭了拭额上的汗，往后院去了。
等她到花厅，已是一刻钟之后。
她入内便先笑道：“素弦姐姐莫怪，小妹方才练剑，洗漱耽搁了。“
两人年岁相仿，素弦为人温和淡泊，不争不抢，素日里待她颇多照拂，关系还算融洽。
“是我唐突了。“素弦起身相迎，“素闻妹妹剑舞有公孙大家遗风，早知便让虞知莫要通传，也好叫我一饱眼福。“
她并不木讷，更非不善言辞，与人无争只是性子使然，该有的人情世故，却也随手拈来。
“姐姐折煞我了，就我这胡闹功夫，哪敢与公孙大家相提并论。“秦令仪携着她手邀她入座，“今日我还与虞知念叨，姐姐该来看我了——再不来看我，明日我就要去姐姐那儿讨茶了。“
“早该来了，被家里杂事绊住了脚。“素弦轻声应道，“小青采买回来，瞧见虞知捧了个铜风炉，我这不厚着脸皮，来妹妹这儿讨口水喝。“
秦令仪以为她也是来热络感情的，熟络地回应道：“姐姐往日里多有照拂，更倾囊相授针线手艺，妹妹都记在心里。这茶，我日日备着。“
她心里清楚，人家好歹是司户参军的外室，自己却什么都不是。
她深知今日被捧的多高，他日便可能摔得有多惨。
“怕是没有机会了。“素弦话锋忽转，长叹一声，“今日之后，怕是再不能与妹妹品茶了。“
“怎会……“秦令仪话到一半，生生顿住。
她立刻明白了，对方话里有话。
她们这种人，最先学会的就是收起好奇心和自作聪明，不该打听旁人的事，最不能管他人闲事。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褚郎……身陷囹圄，我怕是也时日无多了。“素弦顺着话头，将难处说了出来。
秦令仪没有接话，手指缓缓拂过茶筅，只是轻轻颔首。
素弦明白她的意思。
易地而处，她也不会管别人的事，连听都懒得听。
她转头对小青使了个眼色，等小青领着虞知退出了花厅，她才再度开口。
“听闻妹妹得国公青眼，素弦厚颜，想请令仪抬手相助……“说着，她站起身，缓缓跪了下去。
“哎——姐姐这是作甚！“秦令仪慌忙绕过案几来扶她。
“姐姐，咱们这般女子的规矩，你也是懂的——不得争宠，不得揽事，方能换郎君一时恩宠，若无自知之明，余生不宁。“
“素弦晓得。我所求不过是一处容身之地，愿来妹妹院内刺绣烹茶，为奴为婢。“她抬起头，目光恳切，“总好过被卖入坊间以色侍人，浑噩度日。“
“姐姐，我自身也是奴籍，如何做得了你的主？“秦令仪苦笑道。
她的卖身契还在东家手里。
魏国公不来领人，她终究只是琼岛的奴仆。
“你家良人是魏国公，这天下最显贵的人物之一，只要你开口，东家必不敢不从！“
素弦知道秦令仪未必清楚——那位国公在朝中是何等存在，说一句一人之下或许夸张，却绝对是整个大宋最根基深厚的人物。
更可怖的是他还年轻，与今上一样年轻。
秦令仪顿觉为难，若她真是魏国公的外室，此事未必不成……可她偏偏不是。
素弦见她犹豫，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两本账册，轻轻推到她面前。
“妹妹，我知你为难。我以此物交换，如何？”
“若妹妹将此物呈于国公，想来他必定另眼相待。“
秦令仪疑惑地接过来，随手翻开——
“元祐七年，八月十二，范镗收青苗钱六万三千贯。“
“元祐七年，八月二十六，宜陵良田三千七百二十一亩，记刘子盈收，唔得四百二十一，入素弦名下。“
她只扫了一眼，便知此为何物。
她们这些人，都学过看账。
“此乃官人元祐七年以来命我记录的私账。钱财往来涉及仓司周大人、范通判、司法参军刘大人，以及扬州官场十四人。田亩私产涉及刘氏、李氏、徐氏等扬州士绅八族，另有税赋征缴等事。“
“官人已被皇城司擒拿，连衙门心腹亦被传讯，必是凶多吉少……“
“姐姐是想用此物，换一条生路？“秦令仪心思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若是褚大人日后安然归来，姐姐又当如何？“
“令仪，“素弦打断她，声音轻而决绝，“我赌不起。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这是皇城司在查……若等主君开口，说出我手中有此物，等待我的又是什么？“
“这可是皇城司啊。“
若褚徽招供，皇城司知晓她握着这些账目，等待她的就不仅仅是卖入青楼那般简单了。
“令仪，我反复思量过。眼前只有两条路……投河自尽，或是戴罪立功。“
秦令仪合上账册，点了点头：“为难姐姐了，受此无妄之灾。“
“生死之事，我想自己选一次。“素弦目光直视她，语气平静，“还望令仪成全。“
秦令仪缓缓坐下，心中飞快地算计着得失。
照理说，她不该管这件事。
可她知道此物的分量——对方苟且偷生虽令她不齿，但这账册，却是她难得的机遇。
若能以此物与那位相交，哪怕最后成不了他的外室，只消有几番接触，便能坐实“魏国公外室“的名头，至少不必担心等他走后，自己又被转手卖与他人。
便是最坏的打算，以此物求他去问东家要一张卖身契，总是够的。
她抬起头，神色郑重了几分。
“姐姐请起。此事我应下了。“她顿了顿，“但我不敢担保国公如何处置于你。”
“我只得作保……待我从国公处归来，便去东家那边言一声寂寞，需姐姐前来作伴。“
“多谢娘子。“素弦对她的称呼一变再变。
初来是“妹妹“，后直呼其名，如今已是“娘子“。
“姐姐不必如此，你我皆出身蒲柳，理应互相照拂。“
“娘子说的是，我先退下了，静待佳音。“素弦起身微微一福，缓缓退了出去。
走出青院院门，身后小青迫不及待地追上来，压低声音问：“娘子，如何？“
素弦没有回答。
她独自向西南行去，脚步轻而缓，口中呢喃：“蝼蚁偷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