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你怎的一点不着急?”小桃见她这副模样,急得直跺脚,“我等今日才迁宅,这头一天就有这烟花女子上门来了,怕是心思不正!”
盛明兰听闻,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转过身,看着小桃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摇了摇头:“小桃,你这是作甚?什么时候也有了这等心思?”
“这……我哪里说错了?”小桃不服气地嘟囔,“这么好看的宅子,可不能便宜了外人!”
这宅子原是扬州一位盐商的别业,因对方要往河西扩展生意,急需银钱周转,机缘巧合之下便卖了出来。
盛明兰第一眼见这院子就欢喜得紧,格局疏朗,花木有致,既有江南园林的灵秀,又不失开阔之气。
她当即拍板买下,作为自己在扬州的私宅。
这两日都在亲自打理,花草怎么摆、石头怎么放,全要顺他的意。
“呵。”盛明兰笑着向水榭走去,一边走一边慢悠悠地说道,“且先不说那两位娘子是何人,便是真如你所言,是怀松在外头养的外室,那又如何?”
她走到亭中,在石凳上款款落座,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里带着从容:“我乃徐门正室,一品国夫人。莫要说两个外室,便是二十、两百个外室,与我何干?”
“我若不吱声,广厦千万间,亦无她们容身之处。”
她抬眼看了小桃一眼,笑容里带着几分嗔怪:“你呀,我瞧着是最近话本子看多了,魔怔了。那些戏文里的腌臜事,也敢往咱们府上套?”
先不说那两位女子具体是来做什么的,就算真是自家那位在外头拈花惹草,又如何?
只要她这个正妻不点头,那些女子连妾都算不上,只能是无名无份的外室。
她一个堂堂一品诰命,与那些女子争风吃醋,她们也配?
就在这时,郭南山从游廊那头匆匆走过,手里正折叠着纸张,神色凝肃,与方才逃走时的狼狈判若两人。
“南山!”小桃眼尖,立刻招手,“你过来!你来告诉大娘子,那两位娘子是不是来认门的?”
郭南山脚步一顿,听到小桃的声音,又瞧见盛明兰正坐在亭中,连忙将纸张塞入怀中,快步走到亭前。
“南山,你来说,那两位娘子到底是不是来找主君认门的?”小桃不依不饶。
“胡闹!”盛明兰见小桃这般没规矩,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南山有正事要忙,你这般像什么样子?”
烟花扬州,街巷之间多的是才子佳人的风流桥段,话本子里更是写满了外室如何与大娘子斗法、如何忍辱负重、最终与良人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戏码。
可那些不过是穷酸文人编出来哄人做梦的,在现实礼法之下,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发生——万中无一。
“南山,你别听小桃胡言乱语,忙你的去。”盛明兰直接打发郭南山,连打听的兴趣都没有。
郭南山却没有立刻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大娘子……方才那两位娘子确有要事,并非小桃姑娘猜的那般。此番是为呈递扬州官场贪墨的账本而来,并非——并非那等事。”
他顿了顿,又道:“主君已命我速去传召谢知节,率高邮军即刻赶来扬州。”他从怀中掏出纸张,展开一角,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人名,“这便是涉及此案者的名单。主君令我转告雷司公——待高邮军一到,立即拿人。”
盛明兰没有去接那张纸,只是点了点头:“正事要紧,快些去吧。”
她目光扫过纸面,却见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官职与名字,几乎占了一张纸。
这已经不是抓一两个人的事了。
“属下告退。”郭南山躬身一礼,快步离去。
等他走远,盛明兰才转过头,淡淡地看了小桃一眼:“再让我知晓你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杂书,我让你抄一百遍佛经,好好洗洗你那混沌的脑子。”
说罢,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向着来路走去:“走吧。既然是检举的百姓,怀松到底是男身,多有不便。我去看看。”
小桃连忙跟上,可嘴上还是不服气地小声嘟囔:“琼岛上的女子,哪个不是狐狸精?专会勾引有妇之夫……”
盛明兰听见了,却只当耳旁风。
她踏进轩中的时候,正看见徐行坐在案后疾书,笔走龙蛇,全神贯注。
另两个“娘子”则坐在一丈开外的圈椅上,一个垂首安坐,一个捧着茶盏动也不敢动,场景干干净净,无半点旖旎之意,倒像是一间公堂。
徐行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妻子来了,笔下的动作慢了些:“娘子怎的来了?庭院打理好了?”
“打理好了。”盛明兰步入轩中,目光扫过两女,在看到秦令仪时微微一顿,随即笑了,“早知两位扮了男相,我也不必跑这一遭了。倒是唐突了两位。”
徐行听妻子言语,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在这屋子里与两位女子独处,于理法不合。传不出去倒无所谓,若传出去于对方名节有损。
“民女秦令仪,参见国夫人。”秦令仪早已站起身,躬身行礼,她始终低着头,不敢正视盛明兰。
在这位一品国夫人面前,她生怕自己的那点心思,被瞧出来端倪。
盛明兰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又看了徐行一眼,“既然官人有正事相商,那妾身就不打扰了。”她说着,便要转身。
“不忙走。”徐行出声拦下了妻子,放下笔,神色比方才郑重了几分,“秦娘子所呈账目兹事体大,牵连扬州官场十之七八。我已命谢知节率五千兵马星夜赶来,收网抓捕当在明日之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令仪和虞知:“为护秦娘子安全,今夜需她在府上暂住一宿。还得劳烦娘子安排一下住处。”
这账目上牵扯出来的人,几乎涵盖了扬州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扬州核心官员大半在列,还涉及数家有头有脸的士绅以及外地豪商。说句把整个扬州士绅官商一锅端了也不为过。
如此极端的局面,他也不得不小心行事,生怕走漏风声,对方狗急跳墙。
至于她们夜不归宿会不会引来警觉,徐行反而不担心。
那些人只怕还巴不得两女夜宿于此呢——秦令仪顶着“国公外室”的名头,来得越勤、住得越久,他们才越安心。
盛明兰听徐行言语,又见他神情凝重,顿时明白了事情的分量。
她也不问缘由,不细究细节,干脆地点头:“既如此,两位妹妹便随我来吧。”
自始至终她没多看秦令仪一眼。
那份从容,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骨子里的底气——她不需要防备什么,因为她站的位置,就决定了谁也无法越过她去。
秦令仪抬头看了一眼徐行,见徐行微微点头,才盈盈一福:“多谢国夫人。”
她跟在盛明兰身后,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转身面向徐行,轻声乞求:“国公——此账目乃是素弦姐姐所供。她此刻尚在岛上……”
“放心。”徐行抬起头,语气笃定,“今夜必不出事。明日大军一到,我便会下令上岛抓人。到时候自会让人护她周全……她是此案人证之一,本公必定护她无恙。”
“多谢国公。”秦令仪躬身一礼,这才转身随盛明兰离去。
轩中只剩徐行一人。
他重新伏案执笔,蘸墨疾书。
扬州之事,必须立即禀报赵煦。
有些事可以让雷敬代劳,有些事却只能由他亲自上奏——这是态度问题。
况且,扬州官场连根拔起之后,留下的烂摊子也需要朝廷派人来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