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黑压压的军阵已然展开。前锋、左翼、右翼、中军、后营,层层叠叠,绵延数十里。
每一营士兵头顶,皆有云气升腾,颜色各异——土黄、赤红、淡红、暗金,交织成一片绚烂的云海,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斑斓之色。
尼满倒吸一口凉气:“万人级军阵……三十多座!还有一座十万人级的!”
他粗略一数,万人级军阵足有三十余座,每一座的云气都凝实厚重,如群山横亘,似巨龙盘踞,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而那座十万人级军阵更是骇人——十万士兵列成方阵,占地数里,前排盾牌如墙,后排枪戟如林。
他们头顶的云气已然凝成实质,化作一片金赤交织的天幕,沉沉地压在阵地上空,连日光都被遮蔽了。
主持这座军阵的,是乌苏玛。
他负手立于阵中,周身黑红色的巫煞罡气与十万人的气血融为一体,气势磅礴如海。
他的断臂处,新生的手臂已经长出,虽还略显嫩白,但已能活动自如。
他的目光越过城墙,落在城楼上那五道熟悉的身影上,最终定格在墨勒根身上——那是他的授业恩师,一手将他从满洲乌苏部的少年培养成大宗师的人。
墨勒根也正好看到了他。师徒二人,隔着城墙与军阵,四目相对。
“乌苏玛?!”墨勒根瞪圆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声音都在发颤,“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洪承畴面色铁青,咬牙道:“难怪陕西丢得这般快,原来这老匹夫早就降了!”
城楼上,五位大宗师面面相觑,眼中俱闪过一丝惊惧。乌苏玛是气破界大宗师,实力在清廷九大宗师中稳居前五。如今他主持十万人级别的军阵,战力该是何等恐怖?
城下,卫清策马出阵,在弓箭射程之外勒住缰绳。他抬头望向城楼,嘴角微微扬起。
“城上的人听着!”他朗声道,“降者免死,顽抗者——杀无赦!”
城楼上,鳌拜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乌苏玛从阵中纵身跃起,落在大军阵前。他新生的手臂微微活动了一下,仰头望着城楼,目光与墨勒根撞在一起。
然后,他缓缓地、沉重地,双膝跪地。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怔住了。城楼上,墨勒根张大了嘴;城下,数十万大军鸦雀无声。
乌苏玛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一下。
“师父。”他的声音沙哑,“弟子这一跪,是谢您的养育之恩。当年在长白山下,若不是您收留,弟子早就冻死在风雪里了。”
第二下。
“这一跪,是谢您的教导之恩。您教弟子萨满之道,教弟子如何做人,教弟子守护之道。这些恩情,弟子一辈子都铭记于心。”
第三下。
“这一跪……是弟子向您单方面解除师徒关系。”
他抬起头,目光异常清澈,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从今日起,弟子与师父恩断义绝,再无瓜葛。师父对弟子的恩情,弟子来世做牛做马再偿还。但今日,弟子要去做自己该做的事了。”
墨勒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乌苏玛破口大骂:“逆徒!你这个逆徒!你以为跪下磕几个头,就能把为师对你的恩情一笔勾销?你背叛朝廷、背叛血脉、背叛师门,还有脸在此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他越说越怒,声音愈发高亢:“你说你要去做该做的事?你该做的事是什么?是替朝廷镇守陕西!是替大清看住龙脉!”
乌苏玛平静地看着他:“师父,弟子在陕西待了十六年。千里赤地,百万流民,析骸而爨——这些都是弟子一手造成的。”
墨勒根冷笑:“那又如何?那是朝廷的命令!你是大清的臣子,忠君之事,有何不妥?”
乌苏玛没有回答,只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因为弟子突然发现自己做错了,错得厉害,所以弟子发誓,从今往后,要用余生赎罪!”
城头上一片死寂。
墨勒根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看着满脸忏悔的乌苏玛,这个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弟子,竟突然翻然悔悟,向那些他曾经屠杀的人赎罪。
荒唐。太荒唐了。
鳌拜面色铁青,低声骂了一句:“疯了,这狗娘养的东西彻底疯了。”
洪承畴也皱起了眉头:“堂堂大宗师,满人贵族,竟在汉人阵前忏悔认罪……这成何体统?”
苏麻喇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城下那个癫狂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乌苏玛仰头望着城楼上的墨勒根,目光灼灼:“师父,弟子不怪您顽固不化。弟子只是……想明白了。这些年来,我们错得太多了。汉人不是贱民,他们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没有汉人的粮食,我们早就饿死了;没有汉人的布匹,我们早就冻死了;没有汉人的文化,我们现在还在长白山里茹毛饮血!我们满洲人穿的、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汉人给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昂:“弟子以前是个糊涂虫。可汉王让弟子明白了——那不是荣耀,那是畜生!那是强盗!那是禽兽不如!”
城楼上,墨勒根气得浑身发颤,指着乌苏玛骂道:“你……你这个疯子!你忘了自己是什么出身了?你是满洲人!是乌苏部的子孙!你说这些话,对得起你的祖宗吗?”
乌苏玛平静地看着他:“师父,弟子没忘。弟子是满洲乌苏部出身,七岁拜入师父门下,三十岁修成大巫境,奉命镇守陕西。这些,弟子一刻都不敢忘。可正是因为记得,弟子才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是汉人。”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师父,弟子今日与您恩断义绝,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赎罪。汉王让弟子明白了——这辈子,弟子还有机会做个人,而不是做一条清廷的狗。”
墨勒根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想骂,却发现不知该骂什么。
乌苏玛的身后,富察翻身下马,也跟着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