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
在陈白榆说完“全速穿过去”后,又发生了什么?
山魈的神情有些恍然。
记忆的闸门突然撬开一道缝隙,汹涌灌入的是灼人的阳光和轮胎碾压红土升腾起的血腥味烟尘。
他记得。
好像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极其随意地探出副驾驶的车窗。
那动作轻松得像是在慵懒的午后,向车窗外弹掉一截烟灰。
然后。
就有几颗被揉捏出来的小铁球从那指间迸射出去,划出数道极其短暂却又异常清晰的银色轨迹。
简直像是几颗坠落的流星。
时间都似乎在那一刻被粗暴地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那几颗铁球在视野里拖着残影。
再然后呢?
想到这,陷入回忆的山魈的呼吸控制不住的随之加重起来。
说实话。
更往后的画面已经有些不清晰了。
他只记得有一连串轻微却又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噗噗”闷响,视野里的所有人形轮廓便全都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团团浓稠、粘腻、喷溅式的红雾。
接着便是崩塌的沙袋与扭曲的钢铁。
本来充满威胁的盘踞在路口的关卡与工事,竟然在一瞬间便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喷溅着刺目红色的废墟。
至此,回忆结束。
“呼……嗬……嗬……”
山魈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稀薄冰冷的空气呛进喉咙,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和窒息般的灼痛。
他用力眨掉睫毛上凝结的冰霜。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沉重得像是要炸开,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地胀痛。
他连忙抓起呼吸器吸了一口氧气。
眼前的景象才终于重新清晰了起来。
寒风如刀,卷着碎雪割过岩壁。
整个天地间此刻只剩一片刺骨的白。
漫天的飞雪卷过每一寸冰封的峰峦,寒气凝住了每一寸空气,让人的每一次呼吸都好像要被冻僵在喉间。
这里是珠峰,世界第一高峰。
时间已经过去了差不多整整一天,他的位置已经不是那片热带草原了。
或者更具体一点来说的话。
他目前所处的位置是珠峰北坡7220米营地。
能上到这里的人无不是身体素质良好、受过一段时间的专业训练且颇有家资之人。
但不管是谁。
在这里都是要冻成孙子的。
这里此刻那夹杂着风雪的刺骨之冷,是山魈在热带大草原上执行任务的这么多年来从未体验过的。
从回忆的幻视中回过神之后。
从剧烈喘气与咳嗽带来的高原反应中缓过来之后。
山魈连忙开始跺起了脚,试图用颤抖与运动这种原始的发热机制,来为自己的身躯带来一些热量。
说实话。
虽然他上来之前做足了准备,本身也是属于身体素质极佳的人,但是此刻也依旧感觉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
山魈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冷。
他只知道自己敢裸露在外的部分皮肤感受到的已经完全不是冷,而是已经可以称为疼了。
他可以肯定。
如果自己现在敢把高山硬壳冲锋衣裤、8000米级高山羽绒服、高蓬羽绒中层衣、速干保暖内衣之类的装备全脱了,在外面不做任何防护措施的撒尿。
那么结果一定是截肢。
他的第五肢将没有任何幸存的可能。
当然了。
此处还有一个更折磨人的地方,那就是稀薄的氧气。
这感觉。
远比寒冷更深入骨髓与灵魂。
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徒劳地吮吸一团稀薄的的棉花。
哪怕肺叶再怎么拼命扩张,都只能攫取到微不足道的一丝气息。
身体里始终有一种仿佛永远也填不满的空洞感。
那点可怜的氧气进入血液后如同杯水车薪,根本无法缓解身体深处发出的越来越急促的缺氧警报。
大脑更是像被裹进了一层浸了冰水的厚重毛毡里,思维变得迟钝。
任何一个简单的念头与动作,都需要耗费他比平时多好几倍的时间和意志力去驱动。
刚才只是不小心回忆了一下,就情绪激动的差点把自己送走,
所以。
除了那些在附近高原地带长期生存的夏尔巴人,因为世代高海拔生活导致血红蛋白浓度更高从而抗缺氧能力极强,可以一定时间内不带氧气瓶以外。
氧气瓶几乎是所有在这里的人必须配备的资源。
山魈也是如此。
他现在发呆思考的时候,时不时就会拿起小型氧气瓶吸一口氧气。
毕竟再怎么是精英,他也顶不住这种生理层面的伤害。
“真是造孽啊。”
喃喃一声后
山魈堂堂一个七尺男儿,此刻竟然真的有点欲哭无泪。
没有经过针对性训练的他,此刻确实不太习惯这高原环境。
孩子真要被折磨哭了。
只不过因为任务要求。
他又必须得来。
没错,他来这里就是因为任务要求。
根据上层给他及小队的任务,之前在刚果河下游接到的任务目标提出的任何需求都得被满足。
而作为队长的山魈,在把那个男人送到机场之后,被其叫上负责跟着跑腿与处理琐事。
然后,就一路来到了这里。
如此思索间。
山魈的目光不由得望向7220营地的某个角落,那个男人此时此刻就正待在那个方向。
九月不是登山季,平均气温比登山季时的零下二三十度还要低了十度。
而且这个高度也确实有些高了。
所以这整个7220营地除了他以外,只有寥寥三位准备登山的游客,与五位通过协助常人登山而牟取利益的夏尔巴人待在这里。
但是此时此刻。
这八个人却就是没有去帐篷里休息并回复体力,反而一个个都聚在靠近7220营地角落那个垂直崖壁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