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跟在江晏周围不远处,既好奇又有些怯生生地看着他。
在岩山和灵雀的陪同下,江晏走进了月黎部内部。
这里的房屋大多是吊脚木屋,屋顶覆盖着厚实的茅草和泥土。
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兽皮鞣制的气味、草木的清香以及一种淡淡的草药味道。
三人在头领的木屋中相对而坐,木桌上摆着木碗盛放的浑浊果酒。
灵雀巫祭的目光落在江晏身上,她缓缓开口,“天行者,你可是从天澜国而来?”
江晏心头微动,面上却平静地摇头:“不是,我从未听说过天澜国。”
他顿了顿,将木碗轻轻放下,“您能告诉我,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吗?”
灵雀巫祭沉默了片刻,“天澜国,在极遥远的东方。”
“从这里出发,要穿越毒瘴弥漫的沼泽,翻过雷霆轰鸣的山脉,渡过三条奔涌的大河。”
“按我们月黎战士最快的脚程,没有一两年是到不了的。”
岩山在一旁补充,“雷霆山那边,我们最勇猛的猎手也只敢走到山脚下,据说山上有会喷吐闪电的巨兽。”
灵雀点了点头,继续道:“关于天澜国,我也是从上代巫祭那里听说的。”
“那是八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也有一个天行者来到月黎部。他是个中年男子,穿着跟你相似的衣物,身上带着伤,但气息比你还要强大。”
“他说自己来自天澜国,意外来到了这里。”
江晏眼眸微动,追问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在部落养伤三个月。”灵雀回忆道,“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坐着不动。”
“他离开前,曾对上代的巫祭说过几句话。”
“他说,天澜国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国家。那里的人修炼一种叫作真元的东西。”
“他们能炼制延寿的丹药,能铸造削铁如泥的宝剑。”
“他们的城池很大,还有会飞的舟船穿梭天际。”
岩山听得入神,忍不住插话:“那不是和传说中的祖灵一样?”
“不一样。”灵雀摇头,“祖灵的力量是赐予,他们的力量是修炼。”
“那个天行者离开后,再也没回来?”江晏追问。
“是的,他从此再没回来。”灵雀端起木碗抿了一口果酒。
江晏沉默了。
灵雀的叙述虽然残缺,却隐约勾勒出一个宏大图景的轮廓。
在极远的东方,有人族的国家。
有修炼真元的人族。
有文明,有武道。
他想了想,继续问道:“他可曾说过,这片大地叫什么名字?”
岩山闻言,疑惑地问道:“天行者,你们会给脚下的大地取名字吗?”
这个问题让江晏愣住了。
他穿越到那个妖魔横行的世界挣扎求生,后来知道有梁州、中州。
但整个世界究竟叫什么?
人们只说“天下”,似乎从未有过一个叫“魔渊”或“炎黄界”的总称。
而且,“魔渊”的称谓,也只是那里的人通用的称呼,并非“魔渊”的魔族的自称。
或许,世界的名字,只在那些能凿穿世界壁垒的强者之间流传。
“我也不知道。”江晏坦然道。
谈话间,屋外的歌舞声愈发喧闹,隐约能听见阿岩兴奋的呼喊声和女子清脆的笑声。
透过木屋的缝隙,江晏能看到巨大的山彘已经被烤得金黄流油,部落里的老者把割下大块的肉分给众人。
男男女女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歌声苍茫古老,但每一张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那是没有文字只有口耳相传的古调,歌词大意是赞颂祖灵赐予食物与生机。
岩山注意到江晏的目光,咧嘴笑道:“天行者不下去跳舞?我们月黎的姑娘可是最喜欢强大的战士。”
江晏此前已经从阿岩那里了解到这里的风俗,摇头道:“我的家乡有不一样的规矩。”
灵雀露出理解的表情:“那位天澜国的天行者也曾这样说。”
“他说他们的国家有夫妻、家庭,孩子知道父亲是谁,由父母单独抚养。”
岩山挠了挠头,显然无法理解。
“那样多麻烦?我们月黎的孩子是全部落的孩子,每个战士都是他们的父亲,每个女人都是他们的母亲。”
“孩子不会饿着,也不会被欺负,因为整个部落都会保护他们。”
“那……如果兄妹之间……”江晏问出了一个困扰他已久的问题。
灵雀平静地回答:“祖灵会指引。同母所生的孩子之间会有特殊的感应。”
“既然不知道父亲是谁,就不会有这种担忧。”
这种生存方式原始到近乎野蛮,却有着惊人的坚韧。
在这个有着强大异兽的地方,月黎部能生存下来并发展成上千人的部落,靠的不仅仅是肉身力量,更是这种将整个部落凝聚成一个大家庭的社会结构。
这里没有私产,没有血缘家族,所有资源按需分配,所有孩子共同抚养。
每个人都为部落而战,部落也保护每一个人。
“你们……从来没有想过改变这种生活吗?”江晏忍不住问。
灵雀与岩山对视一眼,老人缓缓道:“很久很久以前,月黎部的祖先从遥远的北方迁徙而来。”
“那时候的部落有夫妻,有家族,有首领的世袭。”
“但部落内部流血不断,最严重的一次,三个家族互相残杀,让部落差点灭亡。”
“后来,当时的巫祭和头领定下了新规矩,废除家族,孩子归部落,伴侣随缘而定。”
“从此之后,月黎部再没有发生过内斗。”灵雀的眼神深邃,“天行者,这种方式,让我们存活了下来。”
江晏想起清江城、梁州府的勾心斗角,想起那些为了权势、利益不惜勾结妖族、祟人的家族。
想起人族在面对魔物、邪祟和妖族时仍旧躲在城池里内斗不休。
反倒是这个看似原始的部落,找到了最纯粹的生存之道。
交谈一直持续到深夜,结束之后,岩山领着江晏走出木屋。
部落中央的篝火已经小了许多,大部分人吃饱喝足,三三两两相拥着走向各自的吊脚楼。
在这里,夜晚的伴侣选择由女子来定,看上哪个男子,就带着他回自己的吊脚楼。
江晏被安排在部落边缘一间安静的木屋,里面铺着干燥的兽皮,有陶罐盛放的清水。
他能听到整个部落里,充斥着肉体交融的声音。
江晏知道,这种生活方式,也只会存在于月黎部这种原始部落。
文明越发展,欲望越复杂,人心越难测。
月黎部的模式是建立在生存压力之下,一旦物质丰富起来,私心就会滋生。
这个地方,除了那些异兽之外,没有魔物、没有邪祟,生机盎然,一切都很美好。
江晏想着,将那处废墟,重建成一座城池。
将其当作自己的基地。
魔渊的威胁尚未解除,他需要这个地方。
“天澜国……”江晏喃喃自语,“日后得花时间去看看。”
翌日,江晏婉拒了岩山头领与灵雀巫祭的挽留,承诺还会再来作客之后。
他身形一晃,便已出现在数十丈的高空,如履平地,引得下方早起忙碌的月黎部族人纷纷惊呼仰视。
那些只在巫祭口口相传的古老故事里能够飞天的“天行者”形象,此刻活生生地展现在他们眼前,那份深深的震撼与敬畏,让许多族人甚至下意识地躬身行礼。
江晏没有停留,辨明方向,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流光,朝着西方疾驰而去。
大半日之后,那被密林覆盖的废墟城垣已在眼前。
江晏收敛气息,悄然落回齐伯崖的洞府石室之中。
目光扫过洞府出口处,那个神魂破碎陷入深度昏迷的青年依旧躺在那里。
“还活着。”
江晏上前,给他喂食了一些食物,确保其基本的生命需求。
安置好青年,江晏走到洞府中央那具盘坐的骸骨前。
这位名为齐伯崖的古修士,其遗泽对江晏而言意义重大。
他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将齐伯崖的遗骨收入储物空间,准备日后寻一处清净之地安葬。
接着,他简单清理了洞府,使这方石室显得整洁了许多。
做完这一切,江晏踏入了空间通道之中。
眼前景物变换,他已置身于断龙岭遗迹的甬道之中。
走出遗迹石门,眼前的景象与他离开前相比已是大变样。
不再是荒凉的山岭,而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
阳光洒在断龙岭被皑皑白雪覆盖的险峻山势之间,吆喝声、号子声、敲打石块的叮当声、锯木的嗤嗤声交织在一起。
数百名工匠在鲁师傅的指挥下,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巨大的条石被运送到指定位置,木匠们挥汗如雨,加工着粗大的梁柱。
更有不少人在挖掘地基。
要塞初步的轮廓已经显现。
“江大哥,你回来了!”叶云辞第一个发现了走出石门的江晏,立刻奔了过来。
她的声音,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工地的喧嚣声瞬间降低了许多,工匠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敬畏地望向那道年轻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身影。
“嘿嘿,鲁师傅的手艺真不错。”阎大宝凑上来,指着远处一个正在仔细测量放线的精瘦老者,“鲁师傅带着他的徒子徒孙,还有城里的好手,可都铆足了劲呢!”
江晏顺着那个方向望去,对那位老工匠点了点头。
鲁师傅连忙遥遥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