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陈悦还回来的锦袋,里面是五块下品灵石,还有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了一行字。
江晏看完,手指一搓,纸条化为细碎的粉末,飘散在月光里。
第二日一早,江晏推开院门时,陈悦已经等在外面了。
她站在离江晏院子不远的一株树下,
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碎石,听见开门声,立刻抬起头。
她打量着江晏,似乎要确认江晏昨夜有没有看到她偷偷放在锦袋里的纸条。
可江晏什么都没说,对她点点头后,就朝前头走去。
陈悦抿了抿唇,跟了上去,落后他半步。
青石板路还带着夜里的湿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只听得见脚步声。
快到广场时,陈悦的脚步迟疑了一下,她张了张嘴,轻声道,“江兄,我已经退出凌锋会了。”
江晏“嗯”了一声,脚步未缓,“那种会,早点退出是好事。”
话说完,又静下来。
陈悦垂下眼,看着地上两人交融在一起的影子,没再开口。
传功殿前已有零星弟子走动,江晏的出现,立刻引来了不少目光。
有人远远看见,便停下脚步,与同伴低声交谈,视线时不时飘过来。
江晏面不改色,像是没察觉,径直踏上石阶。
陈悦跟在他身后,能感到那些目光也落在了自己身上,她微微绷紧了肩。
他们走进殿内,拐入左侧的一间屋子。
屋内陈设简单,整齐地摆着几排木制桌椅,像是世俗的学堂。
来的人不多,只坐了二十来个,稀稀落落的。
江晏扫了一眼,几乎都是面生的老弟子,本届的新弟子,除了他和陈悦,再无旁人。
他们在靠后的角落找了两个相邻的位置坐下。
陈悦偷偷看了眼江晏,见他正平视前方,侧脸没什么表情。
她想起自己昨夜塞进锦袋里的纸条,心跳加快了些许,慌忙收回视线,盯着空荡荡的讲台。
不多时,一名身穿灰袍,身材干瘦,面容严肃的中年执事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屋前,目光在台下逡巡一圈,也不问好,直接开了口。
“阵之一道,首重理与用。今日不讲如何布阵,只讲阵纹勾连时,灵气流转的几种常见滞涩与应对。”
他没有任何铺垫,上来便是大段艰涩的术语。
“譬如小周天引气阵,阵眼灵石属性若与辅纹相冲,则引气效率减半。”
“此处非是灵石品阶不足,乃属性生克未明。解决之法,可于阵眼三寸外,增刻一道疏纹,引偏性灵气,或直接更换属性相合之灵石。”
台下大多数弟子都有阵法基础,对于这执事所讲,听得连连点头。
陈悦起初还努力集中精神,竖着耳朵听。
可那些专业的词接连出现后,她就越听越糊涂,只觉得那些字句在她耳边绕来绕去。
听又听不懂,学又学不会。
她悄悄地叹了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转向身侧的江晏。
江晏听得极其专注。
偶尔,他的睫毛会轻轻动一下,那是他在快速思考。
陈悦看着他平静的侧脸,那专注的神情让她有些出神。
她想起昨日比武台上,他也是这般冷静,任由卢凌锋剑光缭乱,只是稳稳地挡、挑、格、刺,最后一击制胜。
那时他眼中映着剑光,此刻却只有讲堂前方那个枯燥讲述的身影。
她看着看着,不自觉地出了神。
江晏对身侧投来的目光似无所觉。
他只是一心听课。
这执事许多地方直接越过了基础原理,但恰恰是这些实际应用中才会遇到的问题,最实用。
讲课的执事并不在意台下反应,依旧按自己的节奏讲着。
“……再者,多人阵与单人阵,阵纹承压迥异。”
“常见错误,便是以单人阵纹路布设防护大阵,初期无恙,一旦受外力冲击超过一定程度,则阵基必崩。”
“此处要点,在于阵纹节点需做分流处理,而非简单叠加。”
他说到这里,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台下,看到大多数弟子一脸懵懂,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掠过角落时,在江晏身上微微停留了一瞬。
江晏依旧保持着倾听的姿态,眼神沉静。
执事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讲,内容却丝毫未因弟子的困惑而变得浅显。
陈悦看着江晏的脸,心中思绪万千。
她退出凌锋会,固然是因卢凌锋行事让她不喜,但何尝没有一丝别的念头?
那日坊市中,江晏递过灵石时眼神平淡,没有施舍,也没有算计,也不是因她的姿容而心动。
这种态度,在云华宗外门这处处拉帮结派、计较得失的地方,显得格外突兀,也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可此刻坐在这里,听着天书般的阵法课,她又感到一种无力。
江晏的世界,似乎远比她想象的走得快,也走得远。
江晏正因执事讲到某个关键处,点了下头。
陈悦轻轻咬住下唇,将心中那点翻腾的思绪压了下去。
她重新坐直身体,目光投向讲台,虽然依旧听不懂,却强迫自己不再走神。
至少,要把那些拗口的词记下来一些。
听完阵法课的江晏收获颇丰。
这执事讲的内容虽不算深奥,却正好补足了《阵法初解》里几处语焉不详的地方。
他一边沿着青石路往回走,一边在心里梳理方才听到的内容。
身边跟着的陈悦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到了岔路口,江晏停下脚步。
陈悦也跟着停下,抬眼看他。
“以后的阵法课,我自己来就行。”江晏对陈悦说道。
陈悦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明明对阵法一窍不通,也不怎么感兴趣,不必勉强跟着听。”
陈悦抿了抿嘴唇。
“在云华宗,终究是修为为重,”江晏继续说,“不要耽误自己的修炼。”
过了几息,陈悦点了点头。
她抬起脸,眼神比刚才清亮了些,“江兄,我明白了。”
她朝江晏拱了拱手,然后转身,朝着甲字区另一头走去。
江晏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拐角,才抬脚往自己的小院走。
路上遇到两个外门弟子,正低声议论着什么,见他过来便收了声,侧身让开路。
江晏没看他们,径直走了过去。
回到小院,他关上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石桌上落了几片叶子。
他进屋,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开始修炼。
接下去的几日,他就没离开过院子。
赵猛和刘铁山来找过他一次,江晏细细地给他们讲解了《混元引气诀》。
两人获益良多,但也没敢多打扰,留下两瓶聚气丹就走了。
江晏收下丹药,继续闭门不出。
时间一天天过去。
他去听过一次炼丹基础课。
那是在传功殿东侧的一间偏殿里,坐满了人。
讲课的执事是个面色红润的老者,说话慢吞吞的,演示处理药材时手指却很稳。
江晏看了半堂课,发现讲的内容确实基础,都是入门的东西,但若要深入,非得花大量时间不可。
而炼器课的开课时辰和炼丹课重叠,他分身乏术。
那天下课后,他在殿外站了一会儿。
几个弟子结伴从他身边走过,其中一人手里拿着药材包,兴奋地和同伴讨论着控火诀窍。
江晏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
他还是决定先专研阵法。
于是他继续埋首阵图。
有时会用灵石在院子里布设小周天引气阵。
有时则单纯用真元勾画阵纹,一遍遍调整灵力导引的节点。
这些细节耗去他不少时间,但他做得仔细,不厌其烦。
三个月的光阴,就这样在修炼与研习中悄然流过。
这一日深夜,江晏照例在蒲团上打坐。
他在自己体内开启八门。
开门、休门、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惊门、死门。
八门,尽皆开启。
江晏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浊气。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但转瞬即逝。
他握了握拳,感受力量的增长。
微乎其微。
大概只有百分之一二的样子。
但他知道,这八门开启,意义不在眼前的提升。
而是在夯实基础。
它们像八枚钉子,钉进了肉身修炼的根基里,为后续道宫九星点亮新的星辰铺路。
这段时间以来,江晏了解到,这个世界的高手,绝大多数都是专精真元修炼。
真气境对应练气境,真元境对应元罡境,再往上的神意境在这里叫元神境。
至于万象境、归一境、天人境的称呼,倒是一致。
江晏站起身走到院中,取出流霜剑,随手挽了个剑花。
基础剑法的熟练度,已经练满,到了化境。
他想,那些真元修为极高的人,一旦被他近身,恐怕眨眼间就会被他以肉身之力和基础剑法弄死。
而他的真元修为,按这个世界的叫法,已经到了真元境中期。
在云华宗外门,只以境界来论,能超过他的,只有那些执事和长老。
而论战力,江晏相信,这云华宗外门,无人是自己对手。
远处传来钟声。
江晏收剑回鞘,推开院门,朝传功殿走去。
路上渐渐有了人影,大部分都是去传功殿听课的弟子。
他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着。
“我听说外门前十的弟子能进内门的传功殿听课……”
“前十跟你有啥关系?那些前十的弟子,哪个不是真元境初期往上?咱们新弟子怎么可能到前十。”
“也不一定,今年新弟子里有几个猛的。那个江晏,记得吧?”
江晏摇了摇头,没在意他们的议论。
没想到近三个月过去,这些人还记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