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知道,这片看似普通的桃林里,住着一位阵法造诣几乎达到宗师境界的长老。
而江晏,已经飞到了器谷上空。
他降低高度,看到下方山谷里升起的烟柱。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隐约传来。
他收起飞剑,落在谷口。桃林的事,暂时被放在了一边。
但江晏记住了那个位置,等有空闲,一定要再去看看。
郭长老的炼器房前,站着两人。
其中一个自然是郭御甲,他背对着房门,双手抱在胸前,眼睛望着远处。
赵猛则低眉顺眼地站在他身侧两步远的地方。
“来了。”郭长老见到江晏,眼睛一亮,下意识地想迎上前去。
可却硬生生地将脚步顿住了。
江晏朝他们拱手行礼,“郭长老,赵兄,早。”
“老夫一夜没睡,”郭御甲说得很直接,“在想怎么教你。”
赵猛抬起眼皮看了江晏一眼,朝他拱手回礼。
郭御甲推开炼器房的门。
里面比昨日更乱了些。
炉火已经升起来了,烧得正旺。
“寻常教法不行,”郭御甲走到锻台前,伸手摸了摸台面,“若是按部就班地从火候控制开始的话,就太慢了。”
他转身看向江晏,“所以老夫想换个法子。”
江晏等着他说下去。
“我炼一次。”郭御甲从墙角拿起一把中等大小的锤子,“你看,看完之后,你炼制给老夫看。”
“哪里不对,哪里欠缺,当场指出。”
赵猛挪了两步,靠近锻台左侧,眼睛一眨不眨。
“看清楚了。”
江晏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郭御甲身上。
赵猛站在更远些的位置,显得有些紧张。
郭御甲抬手一挥,十几块颜色、形状各异的材料从储物袋中飞出,悬浮在半空。
有暗红色的赤铜锭,有泛着青灰光泽的铁块,有晶莹剔透如同琥珀的晶石,还有几块表面流淌着微光的金属。
材料大小不一,有的拳头大,有的只有指甲盖大小。
“炼器,第一步是识料。”郭御甲手指一点,那块暗红色的赤铜锭落入炉中,“但识料不是死记硬背,你要知道它们碰在一起会怎样。”
他掌心向上,一团深红色的火焰骤然腾起。
火焰不是普通的橘红色,而是近乎暗红,边缘带着一丝丝青芒。
火焰飘入炉子下方,增大了炉子的火势,炉子内壁很快泛起红光。
很快,赤铜锭开始软化,表面泛起涟漪。
郭御甲没有停,他手指连续点动,第二块、第三块材料依次落入炉中。
一块青钢,一块银白色的“流云钢”。
材料落入时,炉内的温度似乎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江晏注意到,郭御甲每次投入新材料的时机都很精准,总是在前一种材料刚好达到某种状态时投入。
“不同材料,熔点和性质不同,”郭御甲眼睛一直盯着炉子,偶尔微调火焰的大小,“强行一起熔,炼出来的会是废铁。”
炉内,三种材料已经化为一团混合的金属液。
液体颜色在不断变化,从暗红到青灰,再到泛着银斑。
郭御甲神色专注,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没有擦,继续投入了一块琥珀色的晶石。
晶石落入的瞬间,金属液突然剧烈翻腾,发出“滋滋”的声响。
郭御甲立刻加大火焰,深红色火焰猛地一蹿,将整个炉子包裹。
翻腾渐渐平息,金属液的颜色稳定下来,变成一种暗沉的青铜色,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晶光。
江晏看着这个过程。
他忽然意识到,郭御甲投入材料的顺序,似乎有某种规律。
不是按熔点高低,也不是按属性分类。
更像是在……搭建某种结构。
第五种材料是一小块漆黑的“铁”,只有拇指大小。
郭御甲将它投入时,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很小的弧形。
黑铁落入的位置,正好是金属液的中心。
它没有立刻融化,而是像一颗黑色的石子,在液体中缓缓下沉。
周围的金属液开始向它聚拢,包裹,渐渐将它吞没。
接着是第六种,第七种……郭御甲的动作越来越快。
材料在炉内逐渐融合,金属液的颜色也越来越复杂,不再是单一色调,而是呈现出一种混杂但有序的层次感。
暗红、青灰、银白、琥珀色、漆黑……各种颜色的光斑在液体中流转,却并不混乱。
江晏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看出来了。
那些材料落入的位置,那些包裹、融合的过程,那些颜色光斑流转的轨迹……
它们构成了一个一个极其复杂的图案。
就像阵法的阵纹。
郭御甲全神贯注地操控火焰,时而加大,时而收小,时而让火焰在炉底旋转。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呼吸也略微加重。
“最关键的一步,”郭御甲忽然开口,取出一块拇指大小的淡金色金属,表面有细密的天然纹路,“金髓玉,能调和不同属性的冲突。”
他将金髓玉投入炉中。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让它落入液体,而是用真元托着,让它悬浮在液体上方。
金髓玉开始熔化,滴下淡金色的液滴。
液滴落入下方混杂的金属液中,像水滴落入油锅,瞬间激起一圈圈涟漪。
涟漪扩散,所过之处,那些原本还在微微冲突、流转的光斑忽然稳定下来。
不同颜色的区域开始清晰,彼此之间形成了明确的分界,但又紧密相连。
整个金属液内部,浮现出一个完整的多层结构。
暗红色区域构成基底,青灰色区域如脉络般贯穿,银白色区域点缀在关键节点,琥珀色光斑在表层流动,黑铁则深藏核心。
江晏心中一动。
这个结构……是阵法。
只是阵眼不是灵石,而是那块黑铁。
阵纹不是刻画的线条,而是不同材料形成的色带。
能量流转的通道,就是那些青灰色的脉络。
虽然材料属性与五行不完全对应,但原理相似,都是通过不同性质物质的排列与连接,构成一个能自我平衡的系统。
郭御甲看见的是材料融合、属性调和、结构稳定。
但在江晏眼里,郭御甲刚刚搭建了一个以物质为基础的阵法框架。
“成型。”郭御甲低喝一声。
他双手虚按,炉内的金属液骤然收缩、凝聚,在真元的塑形下,迅速拉长、变窄,形成一柄长剑的雏形。
剑身长约三尺,宽两指,还未开锋,表面流淌着混杂的光泽。
火焰开始减弱。
郭御甲手指连续点动,一道道真元打入剑身。
每打入一道,剑身的光泽就内敛一分,表面的颜色也逐渐统一,最终定格为一种暗沉的青黑色,只有对着光时,才能隐约看到内部流转的细微彩光。
郭御甲收起火焰。
炉温开始下降。
他伸手一招,那柄长剑从炉中飞出,落入他手中。
剑身还带着余温,但已经凝固成型。
他掂了掂,随手挥动两下。
“中品灵器。”郭御甲将剑递给江晏,“看看。”
江晏接过。
剑身入手颇沉,比看上去重。
他仔细感知剑体内部,能量流转顺畅,不同属性的材料彼此呼应,构成一个稳定的内部循环。
虽然品级只是中品灵器,但结构之精巧,远非普通中品灵器可比。
尤其那种内部自洽的平衡感,不是寻常的中品灵器可比的。
“材料多了,属性杂了,品级反而上不去。”郭御甲擦了擦额头的汗,在旁边坐下,“但这样的灵器,极为考验炼器师的技艺。”
江晏翻转剑身,看着那暗青色的刃口。“炼的时候,材料放置的顺序和位置,很重要。”
“当然,”郭御甲点头,“放错了,属性冲突,炼出来的不是废品就是会炸。”
“老夫炼器四十多年,掌握了七十种不同材料的融合方式。”
“那些次序……”江晏斟酌着用词,“是怎么定下来的?靠经验?”
“大部分是,”郭御甲点点头,“也有规律,比如火性材料先入,水性材料后调、刚性为骨,柔性为络之类的口诀。”
“但说到底,还是得多练,找到那种感觉。”
江晏明白了。
这炼器是一门关于材料搭配、火候掌控、能量调和的手艺。
那些看似阵法结构的排列,只是让材料更好融合的窍门。
江晏看着手中的长剑,又看向郭御甲。
“看懂多少?”郭御甲盯着江晏,眼神里有些期待。
“看懂了一些,”江晏将剑递还,“材料投放的次序,其实是在构建一个稳定的内部结构。”
“这个结构让不同属性彼此制衡,相互滋养。”
郭御甲眼睛一亮,“对!就是这个意思!”
他接过剑,放在一旁的石台上,“你从最简单的两种材料炼起,先找感觉。”
江晏点头。
他看了一眼赵猛。
赵猛还沉浸在刚才的炼制过程中,眼睛盯着那柄长剑,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似乎在记忆投放材料的顺序和时间。
江晏打断了赵猛,“别强行记,记这些顺序和时间,不仅没用,反而还会受到制约。”
“……”
郭御甲站起身,走到另一边堆放材料的架子前。
江晏的视线落回那柄剑上。
青黑色的剑身静静躺在石台上,表面黯淡,毫不起眼。
但江晏知道,只要注入真元,内部那个由材料构建的“阵法”就会激活,不同属性的力量会沿着既定的通道流转、叠加,爆发出中品灵器的威力。
炼器,是将阵法固化进物质的方法。
甚至……可以将一些特殊的东西,固化进兵刃里。
郭御甲双手各持一块金属锭,递到了江晏面前。
一块是最常见的赤铜锭,色泽暗红。
另一块则是青钢,泛着幽幽的青芒。
“随意炼制,”郭御甲的声音低沉而带着考验的意味,“想炼什么兵刃都可以,刀剑枪戟,随你心意。”
江晏接过两块金属锭后,开始催动炉火。
炼器炉下的火焰随着江晏的真气注入,开始呈现淡金与赤红交织的形态。
他没有如郭御甲那般,将材料分别投入。
只见江晏手一扬,将两块金属锭同时丢进炼器炉中。
“同时投放?”郭御甲眉头一挑,但并未出声制止。
他才刚刚演示过材料的投放和炼制过程。
江晏既然敢反其道而行,必有缘故。
他双手负在身后,静观其变。
炉内景象果然开始变化。
赤铜与青钢并未因同时受热而彼此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