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修抬手挥出一剑。
动作随意,剑尖划过之处却留下一道清晰的银色轨迹。
轨迹凝而不散,化作一道月牙形剑气,无声无息斩向江晏。
剑气速度并不快,寻常真元境就可轻易躲开。
但江晏没躲,守夜刀由下向上撩起。
刀锋斩在剑气正中。
“噗!”一声沉闷的破裂声。
银色剑气从中断裂,化作光点消散。
陆修眼中金芒一闪。
刚才那一剑虽然只是出于礼仪,却也蕴含了万象境修士对天地灵气的掌控。
寻常真元境就可躲,但一般的元神境想要挡下,都不是那么容易。
可江晏只是随手撩刀,就击碎了那一剑。
陆修不再试探。
他身形一晃,原地留下残影,真身已出现在江晏左侧十丈处。
长剑平刺,剑尖一点寒芒乍现,瞬间化作数十道剑影,封死江晏所有闪避空间。
每一道剑影都真实不虚,带着刺骨的冰寒之意。
江晏没有闪避。
他手腕翻转,守夜刀在身前画圆。
刀锋划过之处,留下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光晕迅速扩张,化作半透明屏障。
剑影刺在屏障上,发出雨打芭蕉般的密集脆响。
屏障剧烈震颤,表面浮现蛛网般裂痕,却始终没有破碎。
江晏借着反震之力向后飘退,同时右手一挥。
守夜刀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刀身亮起暗红色光芒。
长刀化作一道红光射向陆修。
陆修不闪不避,左手抬起,食指中指并拢点在飞来的刀锋侧面上。
“铛!”
金铁交鸣声响彻高空。
守夜刀被震得倒飞而回,陆修的手指却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向指尖,那里出现一道红痕。
一柄中品灵器,竟能让他受伤?
陆修看向江晏的眼神多了几分凝重。
陆修正思索间,江晏已接住飞回的守夜刀。
他左手在刀身上一抹,暗红色光芒熄灭。
“接下来这一刀,请小心。”
陆修没有回答,只是将长剑竖在身前。
剑身上云纹逐一亮起,银白色光芒越来越盛,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光芒中,隐约能看到山川河流的虚影一闪而过。
江晏深吸一口气,握刀举过头顶,刀尖指向星空。
周围的星光暗了一瞬。
然后他斩下这一刀。
动作简单直接,就像劈柴。
刀锋落下,带起一道笔直的暗金刀芒。
刀芒所过之处,光线扭曲。
陆修瞳孔收缩。
他不再保留,长剑向前刺出。
剑尖与刀芒尚未接触,两者之间的虚空便已开始崩塌。
银白色剑光与暗金刀芒碰撞,炸开。
银白与暗金交织成球状光环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云海蒸发,露出下方遥远的大地山川。
光环扩散到百丈外才逐渐消散,露出中央两人的身影。
陆修持剑而立,白发略显凌乱。
他低头看着自己袖口处整齐的裂痕。
他缓缓抬起目光,落在对面江晏的脸上。
江晏握着那把中品灵器长刀。
“你这一刀,”陆修开口,“已有万象之力。”
江晏没有立刻回应。他手腕微动,长刀轻轻一摆,收入腰间的鞘中,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这个动作很平常,像是做完一件普通的事。
陆修看着他收刀,继续问道:“你想要什么?”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起衣角。
江晏抬起头,目光越过陆修,望向下方远处云华宗群山的轮廓,那些殿宇楼阁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他看了一会儿,才转回视线,对上陆修探究的眼神。
“云华宗身为五品宗门,”江晏说,语气平直,像在陈述一件事实,“想不想更进一步。”
陆修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更进一步?”他重复道。
“成为一品宗门。”江晏说。
话音落下,云海之上寂静了片刻,只有风声持续地掠过耳边。
陆修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他看着江晏,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后被深深的怀疑取代。
他微微眯起眼,似乎在确认对方是否认真。
“一品宗门,”陆修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不等江晏回答,他继续道:“一品宗门,最强者必须是天人境,归一境当长老。”
“而老夫这样的万象境,”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江晏,“只能当执事。”
他说完,看着江晏的反应。
江晏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静静听着。
“哪一个一品宗门不是传承万年,底蕴深厚。”陆修继续说道,语气里带上了些许自嘲,“功法、资源、人才、疆域……缺一不可。”
“云华宗立宗不过八百载,偏居一隅,连这方圆万里都未能完全掌控。”
“五品之位,已是历代先辈竭力维持的结果。”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些,“更进一步?成为一品?那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江晏等他说完,才开口,“所以是不想?”
陆修被这话问得一滞。
他盯着江晏,想从对方脸上找出戏谑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有。
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只有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不是不想,”陆修最终说道,声音沉了下来,“是不能。”
他抬起手,指向下方,“你看这云华宗,真元境巅峰不过寥寥数十人。云华心经止步于万象境,再往上,路就断了。”
“这些,你可知晓?”
“知晓。”江晏回答得很干脆。
陆修眉头皱了起来,“既然知晓,为何还要问?”
“因为路可以续上。”江晏往前踏了一步,脚下云气被轻轻踩散,“灵器可以炼,功法可以收集,资源可以去争。”
他的目光落在陆修袖口的裂痕上,“刚才那一刀,你觉得云华宗的弟子,有没有可能练出来?”
陆修沉默。
他想起刚才那道暗金色的刀芒,简洁,凌厉,没有任何花哨,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质的破坏力。
“你能教?”陆修问。
“能。”江晏说,“不止刀法。”
陆修没有立刻接话。
他转过身,背对江晏,望向远处的天际。
那里云层厚重,隐约有雷光在深处流动。
他看了很久,久到风声似乎都变小了。
“代价是什么?”陆修没有回头,声音顺着风传过来。
“我要云华宗归入天衍宗。”
陆修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缓缓转回身,脸上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沉静,只是眼神深了许多。
“天衍宗?未曾听闻。”
“现在你听说了。”
“那天衍宗,最强是何境界?”陆修接着问。
“天人境。”
陆修闻言,深吸了一口气,高空的寒气涌入肺腑。
“若云华宗归入天衍宗,意味着什么?宗门之名可存?”
“宗门之名可存,作为天衍宗下属。”江晏显然早已想过这些问题,回答得很快。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你们现有的资源,天衍宗不会索取,反而会补充。”
“我所掌握的,可以逐步传下。”
陆修听着,心中迅速权衡。
对方给出的条件听起来并不苛刻,甚至可以说优厚。
但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安,天上会掉下这样的机缘?
“你需要我们做什么?”他直接问道,“除了名义上的归属。”
“征战!”
这两个字一出,陆修沉默得更久。
征战,意味着云华宗将被卷入一个充满危险的漩涡之中。
到时候,会死很多人。
“若云华宗不答应呢?”陆修抬起眼,目光如剑。
江晏与他对视,“那便算了。”
“我会离开云华宗。今日之事,你们可以当作从未发生。”
他说得如此轻易,仿佛真的可以随时抽身而去。
但陆修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不答应的后果,真的可以“当作从未发生”吗?
一个拥有万象战力、身后有着天人境强者,且掌握着神秘传承的年轻人,离开云华宗后,会去哪里?
“会去收拢其他宗门?”
“还是会……将云华宗,当作被征战的对象?”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陆修最终说道,“此事非老夫一人可决,需与宗主商议。”
“可以,”江晏点点头,“三日内,我会在桃林等答复。”
他说完,不再多言,身形向后飘退,随即化作一道流光,向下方的河湾桃林落去。
转眼间便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桃林深处,被那层无形的阵法吞没。
陆修独自站在云海之上,久久未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袖口的裂痕,又望向江晏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
风更急了,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的提议,让人难以抉择,一边是无限的可能,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云华真人来到陆修身边时,陆修依旧盯着远处出神。
云华真人刚才在远处观战,看得很清楚。
那一刀劈出时,天色都暗了一瞬。
“陆师叔。”
陆修抬起头,“回去吧。”
两人御空返回主峰,一路无话。
进了陆修平日静修的洞府,石门落下,隔绝了外界。
洞府内陈设简单,只有石床、石桌和蒲团。
云华真人先坐下。
陆修站在石桌前,背对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转身。
“你看到了。”陆修说。
“看到了。”云华真人点头,“那一刀……不是元神境能使出来的。”
陆修走到石床旁坐下,右手无意识地拂过左袖的裂口,“他没用全力。”
“最后那一刀,若是用全力劈来,老夫这只手未必能够保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