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慕白的路,是奇遇造就的“破而后立”,是血魄神石赋予的强化,固然强大无匹,却也因其特殊性而有了限制。
而自己的路,虽同样艰难,需要海量资源、绝顶悟性以及机缘去一颗颗点亮那遥不可及的星辰。
但道宫九星本身是一套系统、古老的传承,有着相对清晰的进阶图谱。
更重要的是,这条路的尽头的格局与潜力,在江晏看来,或许比单纯的血肉圆融更为宏大深远。
那不仅仅是肉身的无漏,更是试图在体内摹刻、孕育一方世界,将自身化作一个完整的“宇宙”。
其能容纳的力量层次、对法则的理解运用,超乎想象。
“萧长老的无脉之体,令力量浑然如一,迅捷无匹,是世间罕见的武道奇景。”江晏缓缓开口,“而我所追求的道宫圆满,亦是希冀将人身潜能发掘至极致,使九星辉映,自成寰宇,达至肉身无上之境。”
“我们看似走在不同的路上,实则都在探索人体这座宝藏,试图超越凡体肉身的桎梏。”
他顿了一顿,语气更加沉凝:“只不过,你的圆融一体,是经由血魄神石这等造化奇物改造而成,可谓得天独厚。”
“而我的目标,则是要一步一个脚印,靠自身的修炼、领悟与积累,去硬生生修成那无上神体。”
“前者是奇遇塑就的奇迹之体,后者则是以人力逆天修行的证道之途。”
看着眼前这位传奇神将,江晏心中涌起一股豪情与共鸣。
无论是凭借外物造化,还是苦修内求,他们都是在武道绝巅的迷雾中,各自执灯前行的探索者。
这条路注定漫长而孤独,但有了参照,有了同行者,前路不孤。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
从清江城棚户区那个朝不保夕、靠着熟练度系统苦练基础刀法的守夜人江二牛,到如今统御一宗、能与归一境巅峰强者平等论道的天衍宗宗主江晏。
支撑他跨越这巨大鸿沟的,除了机缘与系统,最根本的,正是这一身逐步打磨、不断演进的武道根基。
心念至此,江晏手腕一翻,掌心凭空出现一枚玉简。
玉简长约三寸,宽一指,质地莹润,内里似有云雾流转,一看便知非凡品。
这枚玉简,是他近些时日耗费心力整合而成的《混元罡斗经》全篇。
从最基础的“练力境”开始,详尽阐述了如何打熬气血、淬炼筋骨,为武道打下最坚实的根基。
随后是“练肉境”“练脏境”“练精境”。
每一步的关窍、禁忌、突破之法,都融合了江晏自身修炼的体悟,以及他从各处汲取的精华,去芜存精,体系严谨。
再往上,便是《混元罡斗经》真正的核心,八门遁甲与道宫九星篇。
不仅如此,玉简中还收录了江晏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刀法感悟。
没有固定的招式套路,而是侧重于“意”与“势”的运用,如何将真元与肉身力量,完美融入刀法之中。
这些感悟,字字皆由实战而来,弥足珍贵。
此外,还有像“敛息诀”“金刚不坏身”“雷音洗髓”这类实用秘法……凡是他觉得有价值、能对武者修行起到助益的秘法、心得,他都择其精要,录于其中。
这枚玉简,堪称江晏截至目前武道生涯的结晶,承载了他从微末中崛起的所有经验、体悟与对更高境界的探索。
“萧长老。”
萧慕白目光落在江晏身上,见他神色郑重,便知有事。
“此物,请萧长老参详。”
萧慕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宗主,这是?”
“此乃我整合自身所学所悟,编纂的一部功法,名为《混元罡斗经》。”江晏解释道,“方才听萧长老谈及自身道路,深感共鸣,亦觉受益匪浅。”
“武道漫漫,独行艰难,你我虽路径不同,但所求大道,或有相通之处。”
“或许,长老能从这内生证道的思路中,窥见弥补无脉之体前路断绝的一线契机。”
“亦或许,长老的武道能反照出此经中未曾察觉的瑕疵。”
他顿了顿,继续道:“江某深知,长老修为境界远高于我,此经中浅薄之处,恐难入法眼。”
萧慕白静静地听着,目光从江晏平静而真诚的脸庞,移到他手中那枚玉简上。
他能感受到江晏此举并非客套或炫耀,而是真正基于对武道探索的共鸣。
能将自己核心功法的全篇如此坦诚地交给别人观摩,这份气魄与胸襟,让历经无数风雨的萧慕白,心中也不由泛起波澜。
他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玉简。
萧慕白将玉简握在掌心,“慕白定当仔细参详,正如宗主所言,武道万千,殊途同归。”
“能得观宗主一路走来的武道印记,于我而言,或许比得到一部现成的绝世神功,更有价值。”
江晏微微一笑,心中轻松不少。
他此举,既是投桃报李,感谢萧慕白的坦诚与加入,也是为天衍宗、为未来可能诞生的更多武道探索者,埋下一颗种子。
萧慕白这样的强者,若能从中获得启发,哪怕只是一丝,其反馈与未来的可能性,都不可估量。
“巨舟抵达玄冥海尚需时日,长老可静心阅览。若有心得,你我随时可论道交流。”江晏说道。
萧慕白点头,不再多言,向江晏微一颔首,便起身走向自己的舱室。
航行的第三日,朝霞初染云海。
玄冥巨舟正穿行于罡风层中,平稳而迅疾。
船舱静室内,江晏盘膝而坐,周身气息如渊似海,道宫九星的星光在体内隐现流转。
忽然,他眉头微动,闭合的双目骤然睁开。
一股熟悉的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自后方追近。
江晏身形一闪已出现在舱门外,同一刻,萧慕白与陆修也从各自的静室中掠出。
远处天际,白辰并非独自前来,在他身侧,有一艘银灰色的中型飞舟保持着完全相同的速度并行飞驰。
那飞舟竟能跟上天人境强者的速度,极为反常。
待到众人登上甲板定睛细视,才发觉其中奥妙。
哪里是那飞舟自己能飞这么快,分明是白辰以自身真元化作无形力场,如一只无形巨手般轻柔而稳定地牵引着整艘飞舟破空前行。
银灰色飞舟仿佛被他“托”在身侧,全赖那股真元维持速度。
见到这一幕,连一贯冷峻的萧慕白都眼角微跳,陆修更是低声感慨:“竟让一位天人境强者亲自当车夫……这飞舟里坐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好大的面子。”
眨眼之间,白辰已牵引着飞舟缓缓降落在玄冥巨舟宽阔的甲板上。
他白袍飘飘,面容温润,朝江晏等人微微颔首,眼中带着笑意。
银灰色飞舟舱门滑开,率先踏出的是一位青袍老者,面容清癯,目光如电,周身气度沉凝如山。
正是张家老祖张静虚。
他身后,一道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跟着跃下,浑身散发着凶悍霸烈的妖气,乃是玄煞虎王黑风。
紧接着,一道婀娜身影袅袅走出,她身着霓裳,容颜绝美,眼波流转间自带万千风情,身后有狐尾晃荡,正是狐妖狐菱。
然而,当第四道身影出现在舱门口时,江晏平静的眼眸中骤然掠过一抹难以抑制的波澜。
那是一位头戴抹额的黑袍老者,面容苍老却挺直如松,目光依旧锐利如昔。
竟是江晏许久未见的韩山。
此刻重逢,江晏心中不由涌起一阵暖意。
众人简短寒暄后,移步至巨舟主舱议事厅。
江晏居于主位,向新到的几位讲述着处置玄冥宗的计划。
张静虚抚须倾听,黑风抱臂而坐,狐菱则慵懒地斜倚着,身后那条蓬松的狐尾无意识地轻轻摆动,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陆修坐在下首,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白辰额间那对晶莹剔透的玉角。
那对角并非装饰,而是自骨肉中生出,质地温润如最上等的灵玉,隐隐有流光内蕴,与白辰周身那深不可测的天人境气息浑然一体。
陆修虽已是万象境修士,见识过不少奇功异法,但亲眼见到这等传说中的天人境强者显露非人特征,心中仍感震撼。
他不由得又想起裂空鹰王的那对羽翼,以及其化身巨鹰的英姿。
这天地间,修行之道果然浩瀚无穷,人族之躯并非唯一形态。
他的视线稍移,便落在那名自称“狐菱”的妖媚女子身上。
最惹眼的,莫过于她身后那一条毛色鲜亮、尾尖微卷的狐狸尾巴。
那尾巴似乎有自身的生命般,随着她偶尔轻笑或侧耳倾听的动作,会轻轻摇曳,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幽香。
立于陆修身后的季伯达,此刻的心情远比陆修更为激荡,甚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战栗。
他低眉垂目,恭恭敬敬,小心翼翼地观察着。
白辰平静地坐在那里,便仿佛与周遭天地融为一体,那是传说中的天人境强者,竟活生生就在眼前!
季伯达心中浪潮翻涌,不由想起那些一同前来征讨云华分部的同门。
除自己之外,其余人何在?
是已神魂俱灭?
他不敢深想。
此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能活着,能被种下奴印,成为这名为“天衍宗”的可怕新兴势力的一员,是何其侥幸。
这绝非屈辱,而是一场机缘。
他压下翻腾的杂念,将姿态放得愈发恭顺。
席间谈话继续,江晏清朗的声音回荡:“……此次拍卖,有白长老坐镇,当万无一失。”
白辰微微颔首,额间玉角流转过一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