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退潮般向四面八方撤去,世界重新从中央向外凝聚成形。
高墙沉默矗立。
向上,向两侧,都看不到尽头,它截断了所有可供参照的尺度。
被云雾缭绕的灰黑墙体,边缘笔直得近乎不自然,棱角分明,鲜有的褶皱与缝隙,像一块被切割之后直接插入大地的巨型方碑。
两人没有想到,一“墙”之隔的地方,便是高墙本体所在。
自以为脱逃的举动,竟把自己送到了它的脚边。
“我们一直,都在高墙制造的幻术里吗?”穗月有些冒汗,“刚刚看到的东西,都是假的?”
“你相信我的直觉吗?”
“老东西对神魇的判断好像一直很准,当然信。”
“那,我认为不是。”
秉承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他平静审视着眼前令厄鹿与曜鸮都畏惧的神秘神魇。
惑鸦的故事中,精锐厄鹿们尝试攀爬高墙前,曾从光滑得反常的墙面上取走一块砖石。
如今双方距离不过200多米,南安的视力不算差,高墙本身仿佛一体浇筑,严丝合缝。
他们怎么撬走一块的?
见南安主动向前几步,穗月下意识扯住了他的袖子。
“老东西……”她语气急切。
“别怕,你就待在原地一动别动,我是英灵,可以被重新召唤。”
说罢,他轻轻拍了拍穗月的脑袋——南安始终没让高墙脱离自己的视线,刚刚的回头杀实在让他心有余悸。
高墙之下,南安左右张望,最后抬头仰望。
近了,一些细节才能被看清。
高墙竟呈现磨砂般的质感,部分区域泛着冷钢般冷硬的光。
他大着胆子将手掌虚悬在距离墙面极近的位置,但没有贴上去。
掌心感应到奇异的温热与寒意在高墙之内交织奔流,像血液在血管中流淌。
隐约还能感受到抗拒感袭来。
高墙,不欢迎南安造访。
“我也不喜欢你啊。”他无奈吐槽。
他蹲下身,观察墙基与地面的交接处,发现了几处微弱的金光,半隐没于地面之下。
出于谨慎,南安没有效仿厄鹿勇敢的前辈们撬下一块砖,或是刨一下墙根。
视距内向前能行进的空间完全被截断,也难怪当年惑鸦他们打算向上攀爬。
惑鸦在厄鹿内部的执行手册里提过如何脱逃——注视着他,默默后退,直至退到一定距离,高墙神魇的影响失效。
某种意义上,它虽神秘,却算一个可解的神魇。
南安沉默退后。
当务之急是弄明白,高墙和150年前的格兰索尔有什么联系,他可不打算为自己惹来个没法解决的大麻烦。
“怎么样?”穗月迫不及待问。
“很怪。”南安坦言,“和惑鸦描述的基本一致……”
“那格兰索尔?”
“看来我们需要主动退回去了。”
倒退行走的二人组,再度越过了那道令世界融化成杂色漩涡界线。
站立在平地上的他们,冷不防出现在了空中。
穗月这回反应及时,光翼伸展,轻盈地漂浮而起,没有复现水中憋气的神秘场面。
他们又回到了150年前的格兰索尔。
不远处,烈焰高墙矗立,也对上了他们离开的时间。
南安穗月去而复返,让正在照顾伤兵的哈卢克诧异不已。
“我们的人汇报说你们突围离开,怎么又回来了?”
南安能猜到哈卢克的内心活动……
这两人扭扭捏捏,想赴死又不敢,来来回回刷步数吗?
“还没到最危急的时刻,至少做点什么再走。”
双狼的哈卢克倒没有取笑他们看似勇敢却也怕死的怯懦,而是无奈地咧咧嘴。
“到那时,你们可就走不了了呀……算了,有名字吗?”
“南安。”
“穗月。”
哈卢克一怔:“南安?你家里人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词义太杂了吧……而且寓意也不好。”
穗月斜眼老东西。
经典被吐槽名字环节。
要不是老东西如今在诺拉风头正盛,不认识的人乍一听,只会觉得是哪个憨憨家长养出来的农家小子……
无论150年前,还是150年后,这梗都过不去了。
哈卢克是豪爽的,这片暂时不紧急的防线上,刚刚阵亡了两位7阶魔法师,如今仅剩他一个独苗。
御龙魔法师属于战场上的特殊兵种,凭借出色的机动性往复穿梭救场,如今他却成了唯一的例外。
带着南安穗月来到城墙下的临时营地里进餐,他随手就把一盘熟肉塞到了南安手里。
“吃,敞开肚子吃,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可不能空着肚子离开这个世界。”
格兰索尔保卫战期间魔法师的配给供应一直都是顶格。
需要高负荷战斗的他们,直至沦陷前一天,都能从残破的后勤中获取优质的食材。
惑鸦曾说过,格兰索尔的炊烟一直升腾,直至最后一刻。
这是属于普通人的贡献。
厨师们没有战力,却也蹲守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向赴死者们服务到了最后一秒。
正如此刻遍布格兰索尔,仅靠热血与勇气便与灵蚀对抗的凡人们。
勇敢不会让他们活多一秒,他们明白,却也都做出了选择。
穗月迟疑着。
哈卢克大口嚼着肉排,纳闷:“你怎么不吃?”
“我听说,格兰索尔沦陷时……呸呸呸,”穗月一不小心说顺嘴了,赶紧改口,“这么个吃法,不会导致后续补给不足吗?”
她明确记得,后期格兰索尔陷入了补给短缺的窘境啊。
南安叉起一大块肉塞入她的嘴里,同时通过召唤仪式解释。
“因为后期格兰索尔城区沦陷,一些地下补给线路中断,无法打通啊,笨蛋!”
哈卢克的解释也佐证了南安的说明。
集合了诺拉之力的格兰索尔,全城储量足够现有备战人员敞开肚皮吃5年,蔬菜瓜果肉食主粮一应俱全。
“情侣还真是恩爱啊,吃饭都要互相喂吗?”
大口咀嚼的穗月忽然感觉,口中汁水四溢的肉块,纤维感拉满,噎喉咙。
“怎么还脸红啦,居然还是热恋初期最羞涩的阶段吗?”哈卢克哈哈大笑,“其实我也是猜的,毕竟我也没谈过恋爱,只是看别人谈过……”
南安拍打着笨蛋牛牛的背,他可不希望自己的召唤师被一块肉排单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