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个杂食,却又收藏丰富的魔女啊。
“你和她相处两年时间,没有和她提及异大陆的故事吗?”穗月手指划过藏书,刮下一层薄灰,“典籍里好像也没提过,索丽莎手札里出现过你那些方块字唉。”
作为南安钦定的语言学天赋拥有者,穗月很清楚那些方块字多么有辨识度。
与他们如蚯蚓般扭动,佐以一些意象形成的诺拉本地语系,它们规整得让人书写时有满足感。
索丽莎唉,天才魔女唉!
她怎能不对贴身召唤物言谈中无意间显露的怪话感兴趣呢?
感兴趣又怎么会一点痕迹没留下呢?
又是旁观者清时刻。
被穗月点醒的南安这才意识到,索丽莎似乎没被他潜移默化影响。
只是不到半年,朝夕相处的穗月就已经满嘴怪话,用梗流利程度直逼长期上网冲浪的选手。
假设索丽莎是个严谨的魔女,既不热衷浮夸的语言表达方式,私下里也将沉默贯彻到底。
那一个完全陌生、全新的语言出现,她也能无动于衷吗?
出于记录需求,也该留下蛛丝马迹的。
没有,什么都没有。
南安100年前被召唤,留下的,只有归亡暗潮一战时,被不少人误以为是“错觉”的血腥杀戮姿态。
“唉,老东西,你来看看这个。”
四处寻摸的穗月瞥见了神奇的藏书。
死灵术法的典籍,涉及初阶死灵操控、灵体交流。
灰星时代,有关死灵的术法就是禁忌。
灰星末期,有邪教徒们共襄盛举,死灵教派更是一度成为了邪恶的代名词——尽管最初的死灵教派只是为了研究死而复生与灵体重塑,与人偶师们相辅相成。
知识无罪,奈何它的性质,太容易用于作恶。
到了黑雾历,死灵仍是敏感知识。
在“知识有限”的当下,据称,一些典藏死灵术法,仍然虚位以待,却被诺拉高层默契地束之高阁。
“大惊小怪,她这里连育儿的书都有收藏,死灵系藏书又有什么奇怪的?”
藏书库里找不到有用的信息,南安转到7层的寝室。
推门前,他犹豫了一瞬。
参观藏书库时他就发现,这里确实完美保存着索丽莎最后一次离开家时的模样。
当年的入室信息采集,稍有移动,也在事后被挪回了原位。
这都源自被索丽莎他们拯救的诺拉人,最朴素情感——希望“失踪”的索丽莎回归时,一切如初。
离开一同经营两年的领地时,她做好一去不返的准备了吗?
穗月轻轻推了南安一把,两人跌入寝室,倒在了满天飞尘中。
“你这家伙……”
“哎嘿,一时手滑。”
穗月爬起来,环视室内。
寝室摆设很温馨,近阳台的大床、贴墙的实木大衣柜、以水晶墙作为隔断的洗浴室,以及……两把藤制摇椅。
当年入场的魔法师们并没有留意到这个细节,只以为是本就脑洞奇特的索丽莎魔女又一心血来潮的摆设。
“那个坐在躺椅上,晒着阳光,在高处眺望远方的设想,你和多少人说过?”穗月语气令人玩味,“阿斯莉潘一直铭记,替你实现,然后……你复活后,也实现了,而且是双人行。”
南安沉默了一会,说:“我真的不记得了。”
穗月抿了抿嘴唇,发现老东西紧绷的脸上透着难以言说的茫然与伤感,立刻收敛了话痨属性。
这里明明发生过很美好的事情,可老东西却连睹物思人都做不到。
真残忍啊。
“假如我死了,老东西也会什么都记不起来吗?”
“分明很开心地玩过我的大角,还教过我那么多异大陆的知识,最后……连点回忆都留不下。”
穗月想着想着,猛地打了个冷颤,不寒而栗。
如果一切都是世界意识所为,它为什么要剥夺最重要的回忆?
分明它能让老东西更有拯救世界的动力啊。
离去那天,索丽莎似乎很平静。
房间内的一切都被整理得井井有条,就连大床上的被褥也被她团成长条,摆在床铺的一侧,规整得像是有强迫症。
穗月轻手轻脚打开衣柜,映入眼帘的衣物色彩以深紫、黑、灰、暗红为主。
索丽莎偏爱传统法师长袍,少数的例外是一些夏日的常服,风格与学院服类似。
南安扫了眼,索丽莎目测身高在170左右,与穗月相仿,身材高挑匀称,和遗留下的留影卷轴记载没有偏差。
和穗月身材上的区别大概是,她的腿没笨蛋牛牛长。
考虑到这家伙就不爱运动,成天扎在书堆里,偶尔户外也是实验魔法威力,身材打不过运动系的笨蛋牛牛也在情理之中。
穗月眼角余光瞥过衣柜下方叠好的豆腐块衣堆,看到了令她忍不住叫嚷的一角。
“老东西,这个这个!”
她把那件短衬翻出来,塞到南安怀里。
纯白色的T恤,诺拉世界不曾有的风格,想必是索丽莎听了南安的描述,自行制作而出的,面料是棉……
不,这显然不是该关注的重点。
在T恤的领口位置,一个不太起眼的“安”字,映入了他的眼帘。
规规矩矩的方块字。
前来信息采集的魔法师们,显然也没有过度的翻找,即便翻找了,也大概会把“安”误会成索丽莎奇怪构思的一部分,不去细究。
如果说一直以来,所有关于南安曾被索丽莎召唤的事都是传闻、猜测,没有直接证据。
那么此时此刻,再无质疑的可能。
这是有且只有南安来过,才会出现的明证。
一百年前,就在这处人迹罕至的林地庄园里,召唤了他的索丽莎,曾经怀揣着某种异样的情绪,把代表了他存在的字符,留在了衣服上。
南安揉搓着手中的T恤,心口忽然有些发闷。
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要删掉我拥有过的记忆!”
南安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