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巢的顶端,曾经那座圣环的更上方,存在着一堵无法僭越的“围墙”,它实现着对这片放逐之地于物理与隐秘层面上的双重封绝,并将其撕裂出文明的边界之外。
墙壁以下,除了《单极人权法案》仍在核查着异种对“人类主体”的代换之外,三重至高律法里的另外两道并不具备完全的作用力。
换句话说,三一基金会对整座巢都无孔不入的监察与保护,在底巢是部分失效的……
尽管,当年那场平定了半侧边境的“猎鲸行动”让洛兰达圣巢在池中的威名至今犹在,可曾被狩猎过一轮的海嗣、邪灵、孽物们……却并没有因此长出完整的脑细胞。
经过近一个世纪的隐忍与蛰伏,那些好了伤疤忘了痛的家伙差不多又重新升起了对现世的兴趣。只是在《赤潮监管法案》所治理的范围内,猎鲸之矛枪绝不会容忍它们的僭越……而如今被围墙隔离,又刚刚遭遇灾难的底巢,则恰好位于它们的捕食区间。
就在无光失地的外沿,靠向池沼的一侧,无数肮脏的口舌与眼目都在翘首以盼,等待这个破损不堪的世界彻底溺入黑暗。
长久以来,基金会的目光不会看向这里,只是偶尔会有来自上层的巨企势力、或是走投无路的罪犯,抱着赤裸而鲜明的目的,把底巢当成是逃避监视与追捕的去所,谋取他们的生命的延续、未完的功业,与待行的追奉……至于此地运行的秩序,原住民们活动的形式,都是不被在意的琐事。
无论在谁的眼中,这里都是整个现世的缓冲层和废料堆;一片没有希望的死土。
——莫德雷德明晰着这一点。
所以,即便他自己就是那位曾经被称为“未来之王”的总工程师,亦是被视作“最有可能改变这里”的高贤者……但这个思维植根于现实主义的血族,却也从来没有对这些称号怀揣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只是在利用这里的资源去实现自己的研究成果,而不是要取改变一座地上的炼狱。仅此而已。
所以,像是此刻面前正在发生的情景,如今还处于重伤未愈状态的莫德雷德是不可能去接触的——他恨不得躲得越远越好,这种关头没有事情比保全自身更加重要……毕竟,这可是一位疑似神祇的垂临。
他是从“上方”沉下来的。
……
这个瞬间,周围也许没有什么变化,从大厅侧边的窗子外边,晨星的一侧,无论光芒的入射角还是偏折角都始终如一,始终一致……
但就是有什么东西不同了。
即便是莫德雷德生长阶位的强大灵性,依然被此地突然浮出的引力源撕扯着挤压回内里——整座庄园内的光线像是突然收敛向一个看不见的聚点,以至于投映到视觉层次的感官猛地塌陷了一级。
放在铃兰身上,她只觉得视线突然一暗,又一暗,随即前方的场景便像是蒙上了一层砂浆似的,又或许是透过了一层毛玻璃,显得模糊而朦胧。
而就在这份属灵知觉的正中,女孩隐约看见了那本虚无而幻灭的漆黑簿子,就这样轻盈又沉重地悬停在半空……也停在艾娜那双逐渐失焦的瞳孔跟前。
有剔透的光亮映在那本册子上边,相隔着不知道多么深远与坚固的帷幕投落于此,依然那么纯粹而神圣,以至于无法描述,难以转述,不可形容。
无人注意的角落,全身止不住在发抖的蝙蝠往口袋的更深处躲了躲,但即便紧闭着眼睛,那双猩红的眼眸依然感到一阵被针穿透的刺痛,以及近乎冻结的冰冷与寒意。
“辉…光……”
——身为纯正的血族,莫德雷德当然知道这道光亮象征着什么……
尽管穿透了上方那道堪称决绝的封锁,它在簿子上所呈现的姿态依旧是如此崇高,简直像是未曾经历过向下的衰变与折射,近乎流溢自那个唯一的源头。
可这个跌落过不止一次的世代,明明已经不该出现这般纯粹的“光”了。
沐光明者——前世代的光源神?
哪一位…?
莫德雷德猛地打了个冷战。
——但刚才不还说是新成就的大功业者吗?
又为什么能从“现世”的方位降临……
从几秒前开始,这只血族发现自己甚至睁不开眼睛,混乱的灵感更是糊成一团——之前诺澄口中那部分错位严重的信息与眼前这番景象结合起来,显然让他已经没办法正常思考。
悸动重新覆盖了意识,那部分曾经被“触动”过的织体预警,所指示的距离更是近在咫尺。
沐光明者早在铃兰一行人刚刚抵达乌萨的时候,就已经隔着头顶的墙壁远远看了莫德雷德一眼……而此刻,在极乐鸟与生命册的追索与引导下,对方的目光显然已经彻底锁定了这个方位。
下一秒,众人便看见艾娜的脑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转了过来,那双没有焦距的金红瞳孔深处缓缓浮起一道陌生的苍青……
铃兰的喉咙紧了紧,心头萦绕着丝缕不安,或许也是被刚才诺澄的那番话影响……但一向敏锐的狐狸直觉没告诉她接下去会有危险,所以少女也就站在原地没动。
再下一秒,一屋子神情僵硬的众人,终于等到动作诡异的艾娜微启唇齿:
“喂喂喂——能听到吗?呃呃,画质怎么这么糊,嘶,是不是信号不太好……”
这段混乱的碎碎念,一直持续到极乐鸟眼中的青色逐渐晕染开来。
“哦,好像能看清楚点了……啧,那破墙真烦死人,闲着没事造这么结实干嘛……”
眼见着那些奇怪的动静越来越清晰,而艾娜的目光也变得愈发灵动,但下个瞬间,一声“哇老大”的惊呼又突然把整个进度打断。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艾娜一侧的瞳孔就变回了金红色,熟悉的语气又重新占据主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