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那个地方看见了什么?”
在回头合上门扉的瞬间,一道迫不及待的追问从安静了好一阵子的口袋附近传出来。
“林荫,鎏金之河的起源之地,河道边缘浸过神圣的血渍,被烙印了不朽的足迹,于是里边就此沉入了古老的回响,还有无数旧日的哀悼……无论用追忆还是沉湎的角度追随它的流淌,那里都是人们用于寻找遗忘之物的‘失物所’。”
出身核心氏族的莫德雷德受过血族的高等教育,拥有着大量的琐碎见闻和知识,自然知晓那条金色的河道意味着什么,而和铃兰搭档时间久了,他大致也能感觉到这只小狐狸当时彷徨的心情。
“我听见,你那会对着空气在喊妈妈,眼泪汪汪的,还在朝河对岸招手,差点就被拉进更深一层的幻景里了。”
莫德雷德从衣兜边缘探出半边脑袋,语气里倒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就是单纯的好奇。
“是看到自己的亲人了?”
“……”
铃兰正在门口更换胶手套和鞋套,第一时间没有响应老蝙蝠的怀疑,而接下去的回答也让莫德雷德脸色一垮。
“不知道。”
狐狸是很认真也诚实地在给予回应——毕竟,虽然那个影子给了自己无比亲密的知觉,但缺乏细节的陈映依然无法佐证两人之间的关系。
更何况,记忆里那位“父亲”刻薄而严厉的话语,此刻依旧在刺痛着铃兰的神经,让她本能地感到一阵躁动和疲惫。
“或许是以前的家人吧,呵,搞不清,反正我现在还是一点都弄不明白。”
“这……这样啊。”
察觉到铃兰的情绪罕见的低落,莫德雷德咽了口唾沫,不自觉地换上小心翼翼的口吻。
“你,完全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嘶,既然如此,那些记忆大概是从什么时候断开的?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不记得,所有时间一类的导索都记不清。”但话音还没落下,铃兰就已经轻盈地将其打断。
“没人会问我,当然我自己也不想说。”
其实有很多人都好奇过狐狸的童年经历,就连米拉有时候也会把“你怎么用这种性格长大的”这类感慨挂在嘴边——但底巢的风土人情向来就不鼓励人们彼此对过去的追寻,否则大部分时候的后果就是牵连出说都说不完的一万桩烂事儿。
——像“你爹妈呢?”这种问题,放在底巢就跟贴脸挑衅没啥区别:除了碎环历之前的大都会,在这里生活还能同时拥有亲人和家庭的幸运儿十不存一。
“别这样……我好歹也算你的半个监护人,这可是咱们大老板亲口说的。”
铃兰很少会有这样拒不配合,还一副疲惫冷淡模样的表现,就算是莫德雷德也几乎从没见过这种旁人勿进形态的狐狸。
当然,也有可能是女孩现在太累了,而那些乱七八糟的身世谜团,连她自己暂时都还没梳理干净——而且就算知道了幻景里的两人就是自己失落记忆里的父母,她对如何寻找这些过往也一筹莫展。
没有长相,姓名。也没有更详细的身份线索,只有一些根本无法探究源头的片段……关于医术的启蒙,还有那个男人口中所谓的“天命”,以及一个“铃兰”以先的名字。
【让娜】。
“让……娜。”
起初,铃兰已经很庆幸自己取回了一部分本应“失而不还”之物,毕竟她本就不是什么所求甚多的坏孩子。
“你顺应的天命……要比那宏大得多。”
而当这个名字被在唇齿之间反复咀嚼,除去那阵迷幻的芳香与甘甜之外,她的心中也升腾着更深一层的渴求。
这股知觉来自一道召唤,是原先迟钝的;但又被突然回应的“贪婪”。
隔着那幕绮丽的幻景,在如火焰般翻涌的狐百合原野上,背景里身穿白裙,脸颊映如葡萄红紫的少女身姿,依旧旋转在花海的中央,不断跃动、舞蹈,洋溢着生命源头的原始活力——
第一次,第二次,每当原野从眼前铺陈而出的时刻,铃兰都没朝那个方向停留哪怕多一秒的目光……但这一次,她却罕少地升起了这样的欲望,无比剧烈地想要去接受来自对方的邀请,去到那片美丽而令人迷醉的世界。
或许只要在那里,曾经迷路的人就可以夺回更多本该属于自己的“失而不还之物”:而那个舞动的女孩,甚至也同样是属于她的幻影——这或许可以被描述成一份名为“回归”的引力……
“诶诶,什么情况?”
此刻,莫德雷德用力地扒了扒口袋边缘,往外多挺了几下脑袋,直到看见狐狸那双失焦而涣散的澄金瞳孔,本能地意识到情况不对。
而就在铃兰愈发陷入这份深溺知觉的同时,比莫德雷德更早一步显现的力量,依然是那本不知何时悬于少女身后的漆黑册子。
册子翻开在几乎崭新的一页,除了最上方一道珀金色的墨痕之外空无一物:而那里的痕迹在经过反复的涌动之后,也终于形成了可以被辨认的形状,以及下边几行看起来有些气急败坏的字迹。
——【让娜】——
「靠,这次真是我先来的,贵方想挖墙脚也麻烦公平竞争。」
【触而不及,觅而不得。她索求之物皆存于此处。】
「人小姑娘想要什么,我晚点自然会亲自想办法弄过来给她,亲人也好,记忆也好,过去也罢——反正你肯定没我懂怎么养狐狸,我自己就是狐狸!所以还是放着我来。」
【她身负的天命……】
「我管这天命那天命的,天命再大还能比我还大?」
【……】
一场隐晦的争讨似乎很快有了结果,而这几行痕迹也迅速燃烧抹去,而还没等莫德雷德反应过来这里发生了什么,随着生命册重新合拢,刚才近乎泛滥的香气和幻景也在此刻赫然散尽。
而同样不知道刚才经历的铃兰,现在有些茫然地眯了眯眼睛,重新聚焦起来的瞳孔深处,那片险些映出实质的灿烂原野也一点点回撤到遥远的方位。
“好像有点…困。”
铃兰揉了揉眼睛,轻轻倚靠到诊所走廊边的长椅上,翻涌的疲倦让她很快半闭起眼睛。
几秒之后,女孩头顶的阔耳便伴随她平稳的呼吸开始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