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山谷。
暗洞内。
石桌旁,几道人影沉默地围桌端坐,好似一尊尊石雕。洞壁上散发着微弱的幽光,将众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看不真切。
自上次虎妖掳来那位紫袍修士后,两日前,一尊头生鹿角的大妖又带回来了一名人修。
如此一来,这张石桌边已然围坐了六位人族修士了。
刘越眉目低垂,余光却悄然扫过面前几人,瞥了暗洞不远处那几道或坐或卧的恐怖身影一眼,不禁暗自苦闷起来。
现在,光是这处暗洞里,四阶后期的大妖就有了四尊之多。这还没算上偶尔进出暗洞的其他几尊四阶中、初期的大妖。
驻仙城那边若没有出现别的强力援手,怕是有些难了……
鹰鼻老者符岳与孔氏夫妇二人显然也与他想到了同一处,此刻一个个眉头紧锁,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们与刘越一般,眼下唯一的生路,就是寄托于驻仙城那边主动攻过来,在场中制造混乱。若因为妖族的实力太强,让人族那边起了忌惮之心,踌躇不前,那他们就彻底没了活路了。
那最后被抓来的自称姓袁的男修倒还算正常,此人与刘越几人一样面色灰败、神情沮丧,不时唉声叹气,显然还没从被俘的打击中缓过神来。
但在刘越后面过来的那个紫袍修士,却隐约给了他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之感。
此人在石桌边坐下时,就并未主动出声与几人招呼,始终垂头沉默不语,面上也看不到多少无措、绝望之色。
那副模样,像是认命,亦像是……根本不在意般。
他心底虽有些疑惑,但也只是暗自记下,并未表现出分毫。这紫袍修士就算有些反常,与自己也无甚关系。
眼下,想法子逃出妖兽的魔爪才是自己的当务之急,哪有闲心去管别人的闲事?
……
也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暗洞内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这次,一个额现纹案的灰衫书生摇着折扇,不紧不慢地跨步走了进来。
书生面如冠玉,手持一柄白玉折扇,瞧着倒颇有几分风流倜傥。但细看之下,其脖颈、手臂间的裸露处,却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深绿色鳞片,显然又是一尊化形大妖!
其身后几步远,则跟着一个低垂头颅、满脸颓废的圆脸老者。此人脚步虚浮,面色惨白,也是一副被封禁了法力、受了不小惊吓的模样。
又抓来了一个人修。
“看样子,人勉强算齐了。”
见两人进来,洞内的魁梧壮汉冲书生微一点头,其目光先是在刘越几人身上扫了一圈,随即又转向最中间那尊懒散半躺的虎妖处:
“罗凛,此事主上已委托于我,届时还需你配合一二。”
观其语气神色,与对白禾几妖时截然不同,竟对这虎妖还有着几分忌惮的样子。
不过,旁边的白禾、灰衫书生、鹿角大妖几妖却对此视若无睹,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我自然知晓。”
虎妖慵懒地瘫坐在石台上,硕大的虎头微微偏了偏,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哝。其连双目都未睁开,显然对那壮汉的吩咐并不如何上心。
魁梧壮汉也不如何着恼,只是眼中飞快闪过一丝不悦,又随即转头看向旁边的白禾。
白禾明了其意,微微颔首后,她白色的袖袍轻轻一挥,数点白团突然自她袖内飞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不远处的石桌上方。
众修士定睛一看,那白团竟是一枚枚拇指大小、通体莹白如玉的贝壳。
白禾清冷的声音,随即在众人耳边响起:
“这是一门禁法的口诀要领,稍后需要几位相助之事,就会用到此法。你等先将之记下,熟悉其运转之法,三日之内必须能施展出来,否则……”
她目光在几人脸上缓缓扫过,嘴角微微勾起:“我这几位同伴的脾气,可不太好。”
石桌旁,众人抬头相视几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苦涩。
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们哪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沉默了片刻,几人先后伸手,将悬在自己面前那枚散发着柔和亮芒的白贝取下。连那始终沉默不语的紫袍修士与最后被抓来的圆脸老者也不例外,各自将白贝收起。
将白贝捏在手心,刘越只觉一股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紧接着,一段复杂玄奥的字符印记便悄然传进了他的脑海中。这似乎是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瞧着极为古朴、艰涩,却莫名地能让人理解其意。
微微暗惊过后,他渐渐平缓了心绪,暗中将这白贝仔细探查了一番。这东西看起来的确只是记录字符的载体而已,并无任何禁制或陷阱,倒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不过,此物乃是贝壳所制,却让刘越心头起了几分猜测:莫非……这些大妖是从某片海域穿过空间通道过来的?
“诸位若想之后还能活着回去,最好还是细细修习此法的好。”
见几人都拿着白贝沉默不语,白禾的声音再次传来:“对此法的掌握程度,甚至还关乎到了你等的生死,可莫怪我没事先提醒。”
听白禾如此说,其他几尊大妖都转头看向石桌旁的众人,目中露出了不屑之色。
“白禾,难得见你如此有心,莫不是看上了这些人修中的哪个?”
那灰衫书生低笑一声,折扇收起在掌心轻轻一拍。其目光转过落在刘越等人身上时,那双原本漆黑的眼珠陡然化作黄褐色的竖瞳,瞧着便让人浑身一寒。
刘越只与其视线一对,便觉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他赶紧垂下目光,不再多看。
这家伙,极可能是某种鳞甲类的凶物所化。
白禾翻了个白眼,似乎并不愿搭理此妖。
书生正待暴怒时,那魁梧壮汉当即开口道:“祭法三日后开启,我等还需再做些准备才行。”
沉声交待了一句,其便转身大步往洞外行去。
众妖相视几眼,也先后出了暗洞,只留下那仍在原地闭目假寐的虎妖。
……
刘越表面在背诵着白贝中的口诀,心中却早已暗沉如水。
主上……祭法……
魁梧壮汉不经意的几句话,让他联想到了许多。
能让四阶后期的大妖称呼“主上”的,会是何等存在,不问自知!
而这些大妖们费尽心机、四处掳掠人族修士,准备的所谓“祭法”,难道就是将那位“主上”从空间通道的另一端强行牵引过来的法门?
想到此处,刘越已是浑身冰冷。
如果真让这些家伙带出了疑似化神的五阶妖王过来,非但这附近的驻仙城要遭殃,怕是整个大燕朝都要迎来一场浩劫。
而他自己,更是几乎彻底断了逃生的希望。
五阶妖王,那已是超凡入圣的存在,绝非他耍一些手段能蒙蔽过去的。
但此刻,自己不但法力被封禁,面对的又是数尊恐怖的后期大妖,纵然是想要做些什么,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脸色数变后,刘越最终还是选择了面对现实。他强压下心头的焦躁与不安,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继续研习起白禾交予的法门。
眼下这情形,自己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三日时间,转瞬即过。
这日,在石桌边的几人仍在沉默入定、揣摩口诀时,大妖们再次回到了暗洞内。
这次除了之前的魁梧壮汉等四妖外,还跟进来了三尊半化形的妖修。不过,看三妖的站位、神色,恐怕实力较前者要弱上一层,应是四阶中期的修为。
大妖们看起来与三日前并无任何不同,然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那气味浓烈刺鼻,即便隔着数丈远,石桌旁的人修们也能清晰闻到。
刘越心头微惊,这些血腥味……闻着不仅有人修的,更多的甚至像是妖兽之血!
“尔等可有将那法诀学会了?”
魁梧壮汉目光阴冷地瞥向石桌旁的众人,似笑非笑道:“若是没有,还可以放宽些时日。”
石桌旁,刘越与几人无声对视,谁也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那最后过来的圆脸老者突然讪笑一声:“……老朽,老朽还未将之掌握……或许……”
话音未落,一抹极细小的青光陡然自壮汉微张的口中窜出,速度快得肉眼无法捕捉,瞬间便落在了圆脸老者的左肩上。
“啊!!!”
还不等刘越几人看清那青光究竟是什么东西,圆脸老者猛地捂住左侧肩头,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接着,他全身弓起,缓缓从石凳上滑倒在地,扭曲的老脸上无数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显然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忘了告诉你们。”
魁梧壮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桌旁几人与满地打滚的圆脸老者,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我等稍后只需要五人出手即可。若是法诀还没学会的……现在已经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