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密的队伍像一条疲惫的长蛇,缓慢地蜿蜒在南下的官道上。
王伯当走在最前面,面色灰败。三千精骑出去,回来不到两千五,连历阳城的城墙都没摸到。这个脸丢得比天还大,他甚至不敢回头看李密的车驾。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历阳城之前不是绿巾军的大本营吗?杜伏威仗着自己兵强马壮,历阳城从来不设防。雄踞历阳周边的绿巾军,就是他的城防。
这历阳城怎么才丢几天,就被人给弄上全套的城防工事了?
“将军。”一个斥候策马奔来,面色惊惶:“后面有追兵!”
王伯当心头一紧,勒住马缰回头望去。
烟尘中,三十余骑正朝这边疾驰而来。人数不多,但跑在最前面的那匹白马上,一个白衣人远远地就能看清那张过分俊美的脸。
“王静渊!”王伯当瞳孔一缩,手按上了刀柄,“备战!”
身后的士兵们纷纷张弓搭箭,却见那三十余骑在两百步外就停了下来。不是不敢冲,而是那个距离正好在弓箭射程之外,进退自如。
王静渊翻身下马,负手而立,也不喊话,就这么笑吟吟地看着长长的队伍。
王伯当咬了咬牙,派人去通报李密。
不多时,李密从马车里探出头来,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带了多少人?”
“回密公,三十余骑。”王伯当压低声音:“但末将担心,他后面还有埋伏。”
李密眯起眼睛,望向远处那孤零零的三十几个人。
三十个人,就敢来堵他一万多人的队伍?这个王静渊,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恃无恐。
“派人去问,他想干什么。”
一个传令兵策马跑过去,片刻后又跑回来,面色古怪。
“密公,王静渊说……他想跟密公聊聊。”
李密沉默了片刻,冷哼一声:“让他过来。只许他一个人。”
王静渊独自走进李密的军阵,两侧的士兵刀枪林立,目光不善。但他走得不紧不慢,双手背在身后,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走到马车前,笑得十分缺德:“哟,这就要走了?也不打个招呼,我好设宴饯行啊。”
李密掀开车帘,露出一张铁青的脸。
“王静渊,你追上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当然不是。”王静渊摆摆手,“我是来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这条路,不太好走啊。”
李密眉头一皱。
王静渊掰着手指头数:“往前三十里,是片山林,地势险要,适合打伏击。再往前五十里,有座石桥,桥窄路险,一把火就能烧了。再往前八十里……”
“够了。”李密打断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静渊收起笑容,一字一顿:“你从我历阳城外无功而返,又丢了瓦岗寨。现在带着一万多残兵败将南下,士气低落,粮草不济。
你说,要是这一路上,隔三差五有人来骚扰你一下——今天烧你几车粮草,明天劫你一支运水队,后天在你扎营的地方下点毒……”
他看着李密的眼睛,咧嘴笑了:“你觉得,这沿途的义军和官兵,见到你这一支疲军,会不会心痒难耐啊?”
李密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车辕,指节发白。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王静渊耸耸肩,“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别的不多,就是阴损招数多。之前那些刺激的夜晚,你应该还没忘吧?”
李密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当然没忘。那些据点,都是被王静渊的夜袭队一点一点磨掉的。烧粮草、毁水井、布陷阱、放毒烟。打又不打,一触即跑,像牛皮糖一样黏着,恶心到了极点。
如果王静渊真的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他的撤退队伍,李密不敢往下想。
“你到底想要什么?”李密暗中摆了摆手,便有人围上来。他知道王静渊武功高强,能够阵斩杜伏威。但若是对方提出过分的要求,李密也不介意鱼死网破。
王静渊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个人。”
“谁?”
“沈落雁。”
李密瞳孔猛缩,面色骤变。
沈落雁是他的军师,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身边最聪明的人。王静渊要她,等于要砍掉他一条胳膊。
“不可能!”李密脱口而出。
“密公别急着拒绝。”王静渊不紧不慢地说,“你想想,沈军师留在你身边,能帮你什么?帮你出谋划策?可你现在连粮草都凑不齐,士兵们连口水都喝不上,再好的计策也施展不开。”
李密咬牙切齿:“我的军师很多,她不行,换一个。”听闻李密此言,不少军师勃然色变,但也有不少人,露出些许意动的表情。毕竟现在明眼人都能够看出来,李密的前景不太妙了。
王静渊翻了个白眼,在这个时代,能够以一介女儿身,混迹于瓦岗寨,还能获得李密的重用。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沈落雁比李密身边的其他军师强多了。
王静渊摆了摆手:“谁说我要军师了?我这边才多少人?根本不需要什么军师。”
李密疑惑道:“你既然不要军师,那你还要她干什么?”
“玩。”王静渊言简意赅。
待在人群中的沈落雁又羞又气,李密也是有些惊愕,仿佛是听见了有人准备拿宾利跑外卖。
“你若是想要美人,我送你十个又何妨。至于沈军师……”
“不,我就要她。”王静渊摇了摇头,态度很坚决:“你们这些老逼登,知不知道什么叫情趣啊?有个军师的身份,玩起来才过瘾啊。
你们知不知道在一边那啥一边进行军阵推演,有多刺激。”
王静渊的一席话,令得李密这边大为愤怒,但还是有更多的人开始陷入了遐想。这人虽然阴毒,但是真的会玩啊。
“密公,时间不等人。”王静渊收回目光:“你再不决定,天就要黑了。天黑之后,我能干出什么事来,我自己都说不准。”
李密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落雁。那个跟了他五年的女人,此刻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有担忧,有不安,也有一丝隐约的……恐惧?
不,不是恐惧。是失望。
李密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挣扎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