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吉猛地一个激灵，涣散的眼神如同破碎的琉璃，艰难的一点点重新聚焦，灵魂深处那冰火交织的恐怖体验，如同烙印般清晰，巨大的惊悸过后，一道闪电般的明悟骤然劈开他混乱的思绪。
“真人…那…那便是大明朝的国运龙气？”
“不错。”
“这便是你想借之筑基的国运龙气。”
“其本质，非是天命，非是帝王之气，而是这天下亿兆黎庶心念之汇聚，其中有精纯愿力，如甘霖琼浆，滋养神魂，蕴藏造化之机，乃筑基通途之无上宝药。”
“然，其中亦有滔天怨毒，如跗骨之蛆，蚀魂腐心，乃断魂灭道之剧毒源头。”
“你先前所得那借龙气筑基之法，不过是管中窥豹，只得其皮毛，未解其精髓。妄图以秘法强行攫取一缕龙气，囫囵吞下，便想冲破那天堑壁垒，可笑更可悲。”
“就凭你那驳杂不纯、虚浮如沙的道心根基，如何抵挡这洪流中万分之一怨毒的侵蚀，只怕龙气入体瞬间，你便会被那无穷怨念吞噬，神魂崩解，化为承载众生诅咒的活尸傀儡，永世不得超生，这便是你走捷径的下场！”
这番冷酷无情的剖析，如同冰冷的钢针，将刘吉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彻底刺破。
他脸色由劫后余生的苍白转为死灰，最后化为一片绝望的惨然，巨大的恐惧和后怕让他全身不由自主地再次剧烈颤抖起来，他猛地挣扎起身，不顾形象地五体投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刺骨的玄玉石地面上，发出闷响。
“真人！刘吉愚钝，险入歧途而不自知，求真人慈悲，开一线天光，解我道途之厄…刘吉愿肝脑涂地，永世追随真人，以报点化之恩。”
看着脚下卑微恳求的刘吉，王重一微微点头道：“江南新政，官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推行一载有余，成效初显，洪武五年，江南诸省赋税总入，较之新政之前，暴涨三倍有余。”
“如今万民归心，赋税充盈，此乃国运勃发龙气升腾之象。”
“你方才所历那怨毒洪流，较之两年前，其势虽烈，然那与之相伴的精纯愿力洪流，其势已壮，其质已纯，较之两年前，已如涓涓细流化为江河初涨，奔涌不息。”
刘吉的身体猛然一震。
国运龙气暴涨三倍？！愿力如江河奔涌？
这……这简直是……
“以此国运勃发之大势为基，就有了你借龙气筑基的可能。”
“辅以本座今日所悟【心火锻神、引愿淬魂】之无上法门，十年之内，若你能将自身根基夯实稳固，道心历经磨砺而坚韧纯粹，当可借这龙气洪流，引动其中精粹愿力，一举冲关，筑基功成，届时，寿元大增，大道可期，跳出凡俗樊笼，方为真正逍遥。”
“谢真人慈悲！刘吉愿……”
“且慢谢我，本座话还没说完呢。”
“刘吉，天下岂有白食之飨，大道机缘，岂是跪地乞求便可轻易得来？”
“本座予你一线生机，予你筑基之无上法门，予你十年之期，然，这龙气勃发之根基，乃新政之功，乃万民之愿所聚，你欲取之，岂能坐享其成？无功不受禄。”
“再者，你欲借大明龙气修行，此乃国之重器，岂能不告而取？又岂能不问其主？”
“你，必须亲去求告朱乾璋，求他应允，允你借龙气修行之权。”
“求…求陛下？”
刘吉心中一紧，这位陛下对他这个前朝旧臣，尤其是还顶着修士名头的人，可谈不上什么信任和好感，这在王重一还没回来前，他就看出了点苗头，只是彼时一心扶龙，又打定主意扶龙成功后就归隐山林所以并不在意。
“这还不够，求他将你外放，不拘何处，江南膏腴之地除外，择一省或数省之地，由你主理，推行新政，效法江南成例，将官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这两大国策，于彼处落地生根，开花结果，此乃你取信于君取信于民取信于龙气的前提，亦是你的【功】！”
外放，主理一省新政？
刘吉听到这里，身体本能一僵，脊背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的刺猬。
他曾在腐朽的大乾朝堂沉浮多年，深谙官场险恶。
这两大国策虽利国利民，功德无量，但其中牵扯的利益纠葛，权力倾轧，豪强反扑，简直如同一个深不见底布满刀尖的漩涡。
他这些年谨小慎微，甚至依附于王重一麾下，很大程度上就是想避开这世俗权力斗争的泥潭，只求那一线仙缘。
如今，真人竟要将他推入这滔天巨浪的中心。
他下意识的就想拒绝，可是没等他开口拒绝就听王重一继续道。
“本座看得出来，你心中百般不愿，不想趟这浑水。”
“但是刘吉，你可知你道心最大的症结在何处？就在你这畏难苟且只图自保趋利避害之心！”
“这还是你成了修士，有几分法力在身，若你非是修士，依你本性，怕是早就想辞官归隐，寻个深山老林躲起来，心中所想，不过是惹不起还躲不起？本座所言，是也不是。”
刘吉闻言冷汗再次涔涔而下。
真人竟将他看得如此透彻，没错，他内心深处，确是如此想法。
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能得长生逍遥便是至福。
这本是人之常情，亦是前朝乱世中磨砺出的生存智慧，但此刻被王重一如此赤裸裸点破，尤其是在这求取大道机缘的关头，显得如此不堪。
而王重一能如此精准猜透刘吉心思，自是因为前世大明历史长河中，那位与他同名的智者刘基刘伯温，其传说轨迹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