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粗糙的手指几乎要把那顶洗得发白的旧军帽捏碎,赤着的脚板在夯土地面上无意识地来回搓动,沾满了泥灰。
村头接生婆李婶进进出出,木盆里的水换了又换,血色越来越浓,浓得刺眼,里间压抑的呻吟断断续续,像被掐住了脖子的猫儿,每一次停顿都让王有城的心提到嗓子眼,几乎要窒息。
“老天爷啊…”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带着哭腔的祈求,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糊着旧报纸的木门,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脖颈淌下,浸透了打着补丁的汗衫。
就在王有城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沉重的焦虑压垮时,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王有城浑身一颤,猛地扑到门边,耳朵贴在粗糙的木板上,屏住了呼吸。
“哇…哇…”哭声又响了两声。
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一条缝,李婶探出头,脸上带着疲惫,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有城啊,生了!是个带把的!母子…唉,命大,都保住了,就是娃儿…太安静了些,哭都没劲儿。”说完,她才侧身让开。
王有城几乎是撞了进去,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汗味扑面而来,昏暗的灯光下,他婆娘冯秀娥脸色蜡黄得像一张旧纸,闭着眼瘫在床上,气若游丝。
旁边一个襁褓里,裹着一个小小的婴儿。
他扑到床边,颤抖着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襁褓里的婴儿,小脸皱巴巴的,眼睛紧紧闭着,只有小小的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着,证明他还活着。
王有城的心猛地一揪,他笨拙抱起那个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孩子,看着他那过于平静的小脸,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激动的道。
“儿子,儿子,我有儿子了……”
“咱儿子就叫王默。”
得益于80年代改开的福利,祖辈三代赤农的王有城也识字读过几年小学,想到儿子出生连哭声都这么小,就给他取名王默。
默然的默,也有黑犬之意。
黑犬,就是黑色小狗子之意,也有贱民好养活之意。
这是王有城积攒了三十年的文气,一朝灵感来了,才想出来的好名字。
当然,这都是次要的。
真正重要的是,在没人注意到的襁褓之内,紧贴着婴儿心口的那一小片肌肤上,有一块几乎与皮肉颜色融为一体的圆形青色印记,正缓缓隐去最后一丝温润。
接生婆看到了也没在意,只当是胎记。
此时这胎记有些特别的圆,像个圆盘,此时更是隐隐有微光一般细小的五道古朴纹印隐隐浮现,淡得如同水痕,很快就隐去所有异像,没被任何人发现。
且说王默的幼年,很是普通,他很少哭闹,更多的时候是睁着一双过于安静甚至显得有些空洞的眼睛,望着漏雨的屋顶,望着土墙上爬行的蚂蚁,望着门外连绵起伏沉默的墨绿色山峦。
王默三岁时,还不会说话。
“有城家的娃,怕不是个傻子吧?”
村头老樟树下纳鞋底的婆娘们,总爱压低了声音议论。
王有城听见了,也只是闷头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疙瘩,他扛着锄头下地时,会把王默放在田埂边的树荫下。
好在没等多久,王默主动开口叫王有城和冯秀蛾爸妈了,这一对夫妇,张于长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