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音儿招了!?
听到这话,杜构等熟知妙音儿嘴硬之人,都不禁露出意外之色,他们还以为妙音儿这个满嘴胡说八道的妖女,永远都不会开口。
而裴寂听到妙音儿招了,瞳孔则剧烈一跳。
刘树义看着表情变化的裴寂,似笑非笑道:“裴司空要不要猜猜妙音儿都说了什么?”
裴寂全身绷紧,咬牙切齿道:“这个叛徒,我早该杀了她的!”
“你还真是一点人性也没有……”刘树义道:“若非你们不做人,先杀妙音儿,妙音儿岂会开口?结果你不反省自己的冷酷无情,反倒去怪一个差点死于你们手中的人,妙音儿若知道你现在所说的话,估计会很庆幸她的选择,她终是没有被自己的愚忠完全害死。”
裴寂双眼愤恨地盯着刘树义,如果眼神能杀人,估计此刻刘树义已经千疮百孔了。
但可惜,眼神杀不了人。
裴寂这样的反应,只能证明他已经到了绝路。
刘树义不再耽搁,道:“妙音儿说了很多,但许多事都是我已经知晓的秘密,只有两件事,我很感兴趣。”
“第一件事……”
他双眼直盯着裴寂眼眸:“她告诉我,她是武德三年加入的太平会,所以武德二年太平会的谋划,她并不清楚……”
“但她知道,武德二年,太平会发生了一次很严重的意外,差点让太平会分崩离析……”
“严重的意外?什么意外?”程处默好奇询问。
房玄龄等人也都看向刘树义,他们也很好奇,武德二年太平会不是算计了刘文静吗?计划不是十分成功吗?怎么还会发生意外,甚至严重到太平会差点分崩离析?
刘树义没有吊众人胃口,道:“妙音儿说,武德二年五月,太平会的首领意外身亡,首领身上携带的太平会重要典籍也因此失踪……当时天下仍旧大乱,太平会在隋末群雄割据时,也曾尝试过出手,但遭受了重创,不得不隐入暗中……所以那时,正是太平会人心最动摇之际。”
“人心动摇,首领身亡……那时太平会分成了两派,一派想为首领报仇,一派想干脆散伙,各自寻找前程……两派争论许久,最终得出一个共同的想法。”
“如果有人能在三个月内为首领报仇,且能全身而退,不暴露太平会,那就由此人担任新的首领,如果做不到,那太平会不阻止要离开的人,各自寻找前程。”
众人没想到太平会还经历了首领身亡,差点散伙之事,脸上皆有意外。
“结果呢?”程处默迫不及待询问。
刘树义笑道:“太平会仍在我们眼前,你说结果如何?”
“还真让他们为首领报仇了?”程处默瞪大眼睛。
刘树义点头:“妙音儿说,武德二年九月,正好是他们预定的三月之期的最后一个月,有人为太平会首领报仇,成为了新的太平会首领。”
“不过跟随首领失踪的太平会典籍,却未找到。”
“同时,因新太平会首领非是众人推举,所以在太平会内部,不是所有人都支持,而且原本那些想要散伙的人,也还是觉得跟随太平会有危险……故此……”
刘树义视线扫过房玄龄等人,道:“妙音儿说,新首领上台后,进行了一轮腥风血雨的人员替换,把那些重要位置不忠诚的人,都给解决了,只留下忠诚的人……”
听到这里,众官员内心不由一紧,身为经历过隋末动荡与武德贞观两朝更迭的重臣,他们很清楚,这一轮人员替换,会有多血腥……
毕竟李世民登基也才两年,李世民对武德臣子的清洗,也才刚结束……
长孙无忌眸光一动,道:“所以……顺和酒楼的原掌柜,就是因为新首领的清洗,被解决掉了,然后换上了新首领的心腹?”
刘树义道:“武德二年九月,新首领为原首领报仇,之后开始清洗太平会……而顺和酒楼的原掌柜,就是同一个月被杀后,无缝衔接的新掌柜……我想,这世上应该没有如此巧的事。”
众人连连点头。
在权力斗争中,任何巧合,都是看不见的明枪暗箭的结果。
更别说,太平会的权力斗争,是可以看见的。
“说到这里,我还有几个信息,要与诸位共享……”
刘树义声音继续响起:“第一个信息,据常伯说,家父得到《尚书》时,是在他出事的三个月前,而家父被王雯儿以谋逆之罪举报被抓的时间,是八月二十,也就是说,家父得到《尚书》的时间,是武德二年的五月二十左右。”
“很巧,太平会原首领发生意外,且丢失重要典籍的时间,正是武德二年的五月!”
“第二个信息,王雯儿出现,与家父相遇的时间,大概是家父得到《尚书》的半个月后,也即武德二年的六月上旬,恰巧,六月,是太平会商议出结果,要给太平会首领报仇的开始时间。”
听到这里,众官员脸色微变,顿时明白了刘树义的意思。
太平会首领发生意外的时间,是刘文静得到《尚书》的时间。
太平会成员王雯儿出现的时间,是太平会商议出为首领报仇的时间……
那太平会为首领报仇的九月……
他们瞳孔剧烈一缩。
就听刘树义道:“家父被抓后,到被斩,仅用了十六天,九月初六,家父就被结案处斩!”
“而九月……”
刘树义沉声道:“正是太平会新首领为原首领报仇的时候,也正是太平会三月期限的最后一个月!”
“还有……太平会新首领,并未找回太平会典籍,而家父,正好藏匿了这本古朴的《尚书》……”
“诸位觉得……”刘树义看向他们:“这一桩桩,一件件事,会是巧合吗?”
众人听着刘树义的话,只觉得头皮都在发麻。
他们原以为刘文静当年被杀,只是李渊和裴寂的算计,只是李渊要兔死狗烹,却没想到,这里面竟然藏着这样的秘密!
李渊此时更是瞪大双眼,苍老的脸庞上,充满着无措与震惊。
这一刻,他终于确定了。
刘文静会死,根本就不是他要杀刘文静,而是他被利用了。
他被裴寂这个阴险狡诈的混蛋给利用了!
可偏偏,他被利用却不自知,反而这么多年来,一直认为是自己觉得刘文静不可控,要杀刘文静……
可笑!
何其可笑啊!
李渊突然大笑,可那笑声,充满着崩溃。
看着李渊崩溃大笑,刘树义不知,若这世上真的有灵,刘文静在九泉之下,会是什么想法。
会是痛快?
还是无所谓?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活着的人,刘树忠也罢,常伯也罢,定会十分畅快。
程处默忍不住道:“所以……太平会的重要典籍,就是你手中的《尚书》,你太平会的首领,是被你父亲给杀的?”
众人闻言,连忙收起震惊的思绪,看向刘树义。
刘树义点头:“应是如此……”
“除此之外,诸位可以想一想,我父亲说到底,是被谁给算计死的?那么按照太平会的约定,谁又会成为新的首领?”
众人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响。
几乎是同一时间,猛的抬起头,转头看向被太平会众人护住的裴寂!
看着脸色大变的裴寂,程处默几乎大喊道:“是他!?裴寂就是太平会的首领!?”
这一刻,无论是众官员,还是浮生楼众人,心里都惊起惊涛骇浪。
着实是他们打破脑袋也不会想到,太平会这个神秘势力的首领,竟然就是天天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裴寂!
这真的太让他们意外了!
毕竟裴寂看起来,就是一个失势武德旧臣罢了,连实权都没有了,和拔了牙的老虎没什么区别。
很多人甚至都已经不在意裴寂了……
结果,就这样一个被他们轻视甚至忽视的人,竟然就是隐藏最深的太平会首领。
这让他们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
别说他们了,饶是李世民,脸上都有意外与惊愕。
而李渊,更是浑身发抖。
“你就是太平会首领……”
“你骗我骗的好苦!”
“裴寂!你真是一个阴险狡诈卑鄙无耻的小人!”
李渊咬牙切齿大骂。
可没有任何人关心他。
众人的视线只在裴寂身上。
裴寂见众人或震惊,或不敢置信,或愤怒,或咬牙切齿的看着自己,听着李渊的破口大骂,听着那些议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眸时,他的表情竟然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去看其他人,眼中似乎只有刘树义,道:“没想到,你竟能知晓我的身份……我知晓太平会首领这个身份有多危险,所以一直未曾公开露过面,妙音儿应该不知我的身份。”
刘树义饶有趣味地看着褪去了伪装,露出真正面目的裴寂,道:“她确实不知道你的身份,但她给我的信息,足以让我确定你的身份。”
裴寂摇头,叹道:“我差一点就能成功……可惜,天意不在我太平会的身上,我太平会的宏伟愿景,终究敌不过你们这些目光短浅之人。”
“目光短浅?”
刘树义看着他,道:“你指的,是你太平会成员所有人都隐瞒的伟大目标?”
裴寂凝视着刘树义:“你应该也知道我们的目标是什么了吧?”
刘树义点头:“妙音儿让我感兴趣的第二件事,就是你们的目标,不过即便她不说,我其实也早该知道的……这本《尚书》被翻了无数次,里面只有尧舜禹和夏商帝王的部分,再结合你太平会的太平二字,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程处默忙问道:“什么?”
刘树义缓缓道:“太平会想要的,是一个如尧舜禹时期的太平盛世,一个不被家族垄断的天下,一个由通过禅让贤能之人的方式,来避免暴君昏君的天下。”
众人听着刘树义讲述太平会的目标,皆内心一震。
他们不敢置信地看着裴寂,看着裴寂身边的那些太平会成员……
他们本以为太平会这些不择手段之人的目标,就是谋朝篡位、改朝换代……却没想到,太平会竟真的有这般宏伟目标。
怪不得太平会那些成员,提起目标时,都一副虔诚的模样,一副只有他们对,其他人都错的样子。
他们确实比起那些只想谋朝篡位的人,思想觉悟要更高。
只是这目标……
他们偷偷看了李世民一眼,在大禹传位给子嗣后,尧舜的禅让,就不可能再回去了……
所以,太平会所做的,终究只是一个无法实现的美梦。
“你知道了我太平会的宏伟目标,有什么想法?”
裴寂盯着刘树义,道:“虽然我很喜欢你,但我不能不承认,你的确是一个善良有原则的人……所以,你现在是不是很后悔,因为你,天下万民,失去了一个享有无尽太平,能够人人平等,再无所谓的皇权贵族的机会?”
众人闻言,下意识看向刘树义。
却见刘树义平静道:“事到如今,你还在陛下面前试图算计我,离间我与陛下……裴寂,你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从你太平会的底蕴能看出,你太平会的实力十分强大,哪怕遭受重创,我想也不至于让堂堂首领,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
“而我父亲虽然得到了《尚书》,可他完全不知道《尚书》里藏有什么秘密,也没有被人盯上的觉悟……这说明,在他看来,得到这本《尚书》,就是偶然中的偶然,甚至都不算一件值得他多关注的事……”
“但偏偏,我父亲没有如何在意的事,就是你堂堂太平会首领不明不白的死亡……这看起来,是不是很有趣?”
“而且因此事,你既在朝廷里,除掉了你唯一的对手,彻底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在太平会,更是成为了太平会的新首领,掌握了这样一支底蕴深厚的势力……”
“并且在你成为新首领后,几乎同一时间,就让心腹将原本效忠原首领,或者对你不够忠诚的人给替换了,速度之快,堪比闪电……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你临时起意能做到的……”
精通官场斗争的众官员听到这话,心里忽然有一种让他们心惊胆颤的猜测。
长孙无忌道:“你的意思难道是说……太平会原首领会死,根本不是意外,而是裴寂的算计?裴寂故意让太平会原首领死在你父亲手中,从而达到一石二鸟的目的?”
听到这话,裴寂眼皮下意识一跳,双手也下意识握拳,置于身前……
这明显是防备的下意识举动。
刘树义道:“想要确定此事,很简单……”
“王雯儿虽然是六月接近的我父亲,可我父亲调查过她,她的出身背景没有任何问题,这说明她为了接近我父亲,定是很早就开始了筹谋,将背景身份处理得干干净净……”
“因此,只要让王雯儿开口,询问她是何时开始筹谋伪装的身份,就能知晓她具体是何时,开始为靠近我父亲做的准备。”
“如果她开始筹谋伪装身份的时间,比太平会原首领意外身死还要早……”
刘树义似笑非笑的看着裴寂:“我想,足以证明太平会原首领的死,是一场早有预谋的算计!”
“至于她是否会开口……太平会已经覆灭了,首领都被抓了,我想,只要她是一个聪明人,她就该知道怎么选择……”
裴寂听到这话,原本恢复平静的表情,再次一变。
“刘树义,你……”
他厉声开口。
而他的这次反应,足以证明一切。
众人皆是哗然。
“真如刘侍郎所说……”
“原太平会首领的死,也是裴寂算计的!”
“裴寂可真阴险啊!太平会因他为原首领报仇推举他为新的首领,却不知,他才是原首领身死的幕后之人!”
“真没想到,裴寂竟如此阴险诡诈!”
官员们议论纷纷。
裴寂身旁的太平会成员们,此刻也都紧盯着裴寂,脸上带着不敢置信与痛苦愤怒。
“首领,真的如刘树义所说吗?”
“原首领真的是你算计死的!?”
听着官员们的话,听着身边同伴警惕震怒的质问,裴寂全身都在发抖。
他知道,完了。
原以为至少还能留下一个死后的美名。
可现在,一切都完了。
他要被彻底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刘树义看着浑身发抖,脸上再无平静表情的裴寂,道:“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仅算计杀死首领,更是蒙骗所有成员至今,对太平会同伴,也习惯痛下杀手……”
“你无情无义,卑鄙残忍,毫无人性,结果你跟我说,你要打造一个人人平等,安定和平的太平盛世……裴寂,你去问问三岁孩子,你看看他信不信你的话?”
“说到底,你就是想利用太平会,自己坐上皇位吧?你与那些乱臣贼子,有什么区别?”
“不,你们有区别。”
刘树义平静道:“他们至少做什么说什么,不像你,虚伪!敢做不敢当!真真一个伪君子!”
砰!
裴寂听着刘树义宛若利刃的话,忍不住向后退去。
结果一不小心,踩到了一个成员的脚,砰的一下,摔倒在地。
他想爬起,可身旁的成员们,却都双眼充血的盯着他:“你不该骗我们的,你不该玷污太平会的伟大理念……”
然后,那些举起的闪烁着凛冽寒芒的刀锋,在裴寂绝望的注视下,向他砍来……
“不——”
这是裴寂留在世上的,最后一个字。
…………
翌日。
长安城外,刘文静坟前。
祭品整齐的摆在坟前,三根燃香在香炉中升腾着袅袅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