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淡淡,笼罩着整座府邸,早起的雀鸟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叫個不停。
吕尚早早便醒了,起身梳洗完毕,换上一身常服,迈步走出章台别院,往吕永吉的院落走去。
此时府中下人已然起身,或是洒扫庭院,或是打理花草,沿途所见仆从,都是垂首躬身行礼,吕尚微微点头,一路缓步前行。
“父亲起了吗?”
来到院前,见家令吕全早就在旁候着,吕尚直接问道,
“老爷早就起了,正在坪上养气呢,”
吕全侧身引路,引着吕尚走入院内。
踏入院中,一眼便见吕永吉身着宽松衣袍,端坐在蒲团之上,双目微闭,整個人沉浸其中,不为外物所扰。
吕尚没有出声打扰,放轻脚步走到一旁默默看着。
过了约莫半柱香,吕永吉缓缓睁开双眼,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吕尚,道:“你来得倒早。”
吕尚上前,对着吕永吉,道:“孩儿向父亲请安,”
“免了吧,”
吕永吉抬手拂了拂衣襟,缓缓站起身来,道:“晚上睡的可好?”
吕尚应声答道:“睡的还好,”
“睡的好?你看人家唐国公家都有了小娃了,你还能睡得好?”
吕永吉哼了一声,缓步走到院中平处,伸了伸腰身,看向吕尚道:“左右无事,陪我练一练,”
很显然,吕永吉是真的想抱孙子了,吕尚知道这时不能与吕永吉讲理,也不愿触吕永吉眉头,只得应下,缓步走到一旁蒲团坐下。
父子二人相对而坐,吐纳呼吸,遣欲澄心,守元养气。
过了一会儿,父子俩先后收功,缓缓睁开双目。
“过来,”
吕永吉站起身,活动了几下筋骨,慢悠悠走到廊下石凳旁坐下,抬手示意吕尚也过来落座。
仆从早已备好了茶汤,轻轻摆上桌案,又躬身退到远处。
吕尚依言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入喉,带起一点温润之意。
吕永吉捧着茶盏,目光望向院外,思量片刻后,道:“我听人说,昨日太子去了唐国公府,参加了李家孩儿的三朝之礼,可有这事?
吕尚闻言点头应道:“确有此事,”
“太子,”
吕永吉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道:“太子这人,与陛下简直就是俩個极端,为人过于仁厚,性子纯良,”
“虽是個实打实的好人,可这世道,好人很难立足,哪怕是当朝太子,也是一样,”
“往往越是心软厚道之人,越是斗不过他们的对手,”
说到这里,吕永吉顿了顿,捻了捻胡须,神色愈发凝重,道:“我原先还盘算着,让你多和唐国公家走动走动,”
“李家虽然到李渊这一辈,有些衰落了,可到底是西魏八柱国之后,根基深厚,门第显赫,在关陇世族之中声望极高。”
”你与李家交好,一来能稳固自家人脉,二来日后朝堂行事,也能多一份助力,在公在私,都是只有好处,而没有坏处,”
“谁曾想唐国公一家,竟与太子走得这般亲近,”
说话间,吕永吉放下茶盏,语气沉了几分,道:“既然如此,那往后就要与唐国公家保持距离了,太子与晋王相斗,只怕太子很难赢啊,”
“虽然晋王的名声很好,贤德冠于朝野,但我总觉得,这位晋王殿下不是什么善类,”
“你爹我虽没什么大本事,但我自小长在乡间,”
“市井百态看得多了,坑蒙拐骗,面善心恶,表里不一之人,这辈子见得不在少数,”
吕尚有些诧异的看着吕永吉,道:“父亲的意思是?”
吕永吉轻声道:“太子杨勇耳根子软,待人以诚,却不懂人心险恶,未必能坐稳储君之位,迟早要被人算计。”
“外人皆传晋王杨广贤明有德,礼贤下士,谦恭俭让,朝野上下一片赞誉,人人都道他是贤王典范。”
“可越是名声在外,人人交口称赞之人,你才越要多留几分心眼。”
“市井之中,不乏满口仁义道德,逢人便施小恩小惠的,这种人背地里多半藏着私心,刻意装出一副和善模样,只为笼络人心,博取声名。”
“晋王如今做的,与这市井心机,别无二致。”
“晋王不事奢靡,礼遇朝臣,笼络世族,把自己的短处尽数藏起,长处刻意显露,这般刻意为之,可见其心,”
“太子仁厚无防人之心,又不懂制衡之道,早晚要坏事。如今唐国公李渊一门紧傍太子,等于早早站在了太子这条船上。”
“一旦太子出事,唐国公家很难不出事,”
吕尚听着父亲一番剖析,心中暗自震惊。
他往日只当父亲只是個安分守己之人,朝堂之事,诸王心机从不深究。
满朝文武皆交口称颂晋王贤德,无人看透其内里城府,就连诸多老臣都被杨广谦恭俭让的表象蒙在鼓里。
偏偏自家久居府中,甚少涉足朝堂纷争的老父,竟能看透晋王伪装。
还料到太子性情仁厚难稳储位,李渊傍上太子日后必受牵连。
吕尚不由多看了吕永吉两眼,心底只觉惊异,好似今日才真正认识吕永吉一般。
他定了定神,正色拱手道:“父亲所言极是,孩儿受教了。”
“既然李渊一家已靠向太子,那往后孩儿便刻意疏远唐国公府,少往李家走动,不沾这储位纷争,免得日后被无端牵连。”
吕永吉闻言微微颔首,神色稍缓,抚着胡须道:“你能明白其中利害便好,大婚在即,低调立身,莫卷入诸王党争,才是自保之道。”
“孩儿记下了,”
吕尚躬身应下,道:“时辰不早,孩儿便先告退了。”
吕永吉摆了摆手,淡淡道:“去吧,凡事心里有数即可。”
“孩儿告退,”
吕尚再行一礼,转身缓步走出院落。
“太子,”
目送吕尚远去,吕永吉叹了口气。
“太子虽是個好人,可是好人往往是斗不过坏人的,晋王杨广心机这么深,太子怎可能斗的过他,”
说实话,如果有的选的话,吕永吉还是希望杨勇继位,只是这事却不可能按他的心意而来。
吕永吉出身乡野,也正是因为出身低,才更知道自己几斤几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