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独孤伽罗与兰陵母女说话时,天子杨坚目光沉沉,望着阶下肃立的吕尚。
“飞熊,你上前几步,”
“喏,”
吕尚闻声,当即迈步,一步一步走到近前。
杨坚目光落在吕尚身上,上下打量了片刻,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嗯,“
少顷,杨坚轻轻点了点头,道:“古人常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齐家还要在治国与平天下之前,”
“家若不和,身若不正,纵有天大才干,亦难担社稷重任,”
“飞熊,你既是朕的表侄,也是朕的帝婿,朕待你如何,你也是知道的,阿五是朕与最小的女儿,朕将阿五指婚于你,望你能好好待她,”
吕尚躬身拱手,道:“陛下放心,臣与公主结发相知,自不会辜负公主,”
“谅你也不敢,”
杨坚哼了一声,哪怕吕尚与兰陵的婚事,是杨坚亲自所定,可是亲眼看着女儿身上的变化,面上依旧有些不好看。
要知道,虽然兰陵在此之前,已经出降过一次,可那时年仅七岁,其后十一岁守寡,虽说嫁过一次人,可还是完璧之身。
这也是杨坚没好脸色的原因,看着女儿真正成为人妇,杨坚虽贵为天子,仍免不得有些心绪难平。
而一旁的独孤皇后似是毫无所觉一般,依旧拉着兰陵,小声的说着什么,说的兰陵耳根越来越烫。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快步踏阶之声,随后一声清亮传报,破开殿内的微妙气氛。
“启禀陛下,晋王杨广宫外候驾,言有南疆重大急务,特来面奏,”
杨坚闻言,眉峰微微一动。
今日乃是公主驸马入宫谢恩的内廷私见,并非大朝议事之日。
诸王若是无极紧要事,应该不会在这时请见。
杨坚想了想,缓声道:“宣,”
“宣晋王入殿觐见!”
传旨之声层层传开,响彻宫阶。
不多时,一道清雅挺拔的身影稳步踏入殿门。
晋王杨广身着亲王朝服,缓步走入武德殿。
杨广入殿第一眼,见帝后端坐,阶下吕尚侍立,面色不变,径直上前,伏身叩拜。
“儿臣杨广,参见父皇,参见母后。愿父皇圣安,母后万安。”
杨坚淡淡开口:“起来吧,何事匆忙入宫?南疆又出了何事?”
杨广起身垂首,道:“回父皇,今日辰时,岭南八百里递报送入京畿,文书直达儿臣藩府,”
“事关南疆大局,百越安定,事体重大,儿臣不敢耽搁,即刻入宫面奏圣躬,”
杨坚本因嫁女心绪微闷,听到‘南疆大局’四字,顿时收敛杂念,神色沉凝。
“岭南?”
杨广沉肃道:“启禀父皇,岭南俚族首领冼氏,世镇南疆,统辖百越诸部,恩威遍布山川,安抚蛮僚数十载,威望极重,”
“自今年伐灭伪陈之后,岭南一地虽奉大隋为正朔,但仍是地方自治,羁縻相安。”
“今日冼夫人亲书表章,遣使北上,决意全境归隋,纳土归顺,永为大隋南疆藩屏。”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陡然一变。
“举境归隋?”
杨坚双目一亮,道:“当真是要举境归隋?”
杨广躬身道:“儿臣已经让人查验,表章文书、使者口供、地方呈报,三重印证,绝无虚言。”
“好,好一個冼夫人!”
杨坚微微前倾身形,语气已带着难掩的振奋。
“朕登基以来,一统北方,平定江南,四海大半归隋,”
“唯独岭南地势险远,部族庞杂,山水阻隔,始终未能彻底归一,朕每每翻阅舆图,常叹南疆未尽,版图有缺。”
“今冼夫人识天时,知大势,明忠义,主动纳土归朝,免去日后刀兵,保全百万生民,使我大隋真正四海一统,天下归一,此功甚大!”
独孤伽罗亦是面露喜色,轻声道:“冼夫人一介女子,坐镇蛮荒南疆,能有如此胸襟见识,不输当世名臣,”
“此番归附,是天下之幸,也是百姓之幸,”
杨广顺势道:“母后圣鉴极是,冼夫人镇守岭南,此番归隋,亦是心悦诚服,仰慕父皇圣德仁政。”
杨坚闻言,心中愈加舒畅,
“表章之中,可陈具体事宜?她归附之后,岭南军政如何处置?部族如何安顿?官吏如何委任?可有其他诉求?”
杨广回道:“回父皇,冼夫人所奏,并无要挟贪求。”
“她自请废除岭南旧制,全数遵从大隋律法、年号、礼制,撤去地方私衙,一概纳入朝廷统辖。”
“还请解散私属部兵,除少量甲兵之外,南疆兵权尽听朝廷调遣,绝不私蓄甲兵。”
“朝廷可选派清正官吏南下岭南,兴教化、理民生,革除蛮荒旧弊。”
“最后,她自请世代镇守南疆,约束百越诸族,永绝边患,岁岁朝贡,年年效忠,为大隋世代守南疆。”
杨坚听得连连点头,神色赞许不已。
“难得!实在难得!”
“历代以来,不知多少人据一地便贪一地之权,守一方便谋一方之私。”
“多少将帅重臣,手握兵权便心生异志,冼夫人一介女流,手握千里疆土,百万民众,却能公心为公,以国为先,实属难得!”
见杨坚如此盛赞,杨广心头一动,道:“冼夫人虽然忠义,让南疆数十年无大乱,但此番归顺,也是因天命在我大隋,”
杨坚沉吟片刻,缓缓问道:“阿摩,你久观朝政,常阅地方民情,依你之见,朕当如何处置岭南归附之事?”
杨广在入宫之前,就与谋臣们议过此事,此时可谓成竹在胸,当即道:“儿臣愚见,有四事当行。”
“第一,厚封褒奖,彰显朝廷恩义,旌表冼夫人之义,使天下皆知忠良不可欺。”
“第二,减免岭南数年赋税,休养百姓,安抚民心,让南疆万民感念圣恩。”
“第三,精选贤吏南下,文德教化,规整地方,杜绝旧年羁縻弊端。”
“第四,下诏慰劳百越各部,安抚部族首领,分化隐患,稳定南疆局势。”
杨坚听罢,对杨广所言很是满意,抚掌颔首:“阿摩,你这番话,深得为政大体。可见你平日留心国事,体察天下民情,不枉朕对你一番栽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