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他起身步下云榻,殿门无风自开,山风裹挟着水气扑面而来,远处漳水的涛声隐隐传来。
计蒙抬步走出石殿,沿着山径向山巅行去。
此时已是后半夜,山雾浓重,几步外便不见景物。
行至山巅之时,脚下云雾翻涌,耳边风声渐急,方才被压下去的异象,却是又有抬头之势。
漳渊方向水气蒸腾,化作白气直冲云霄,将半片夜空都映得微微发白。
山间草木上的露水越来越重,竟像是下起了濛濛细雨,风卷着雨丝往山外飘去。
若是任由这般景象持续,不出天明,百里之外都能望见光山异状,到时候少不得引来各方神怪窥探。
计蒙立于山巅巨石之上,衣袍被山风猎猎吹动,他望着山下茫茫漳水,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水光凝聚,化作一枚水印。
“去,”
下一刻,他掌中的水印凌空飞起,化作一道青光悬于山巅之上。
青光四散开来,如水波般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不知多少山水被笼在其中。
从光山之外望去,山色依旧朦胧,与往日所见并无二致。
“有这神印在,希望能多少遮掩一下其出世前的异象吧,”
计蒙见此,暗暗松了口气。
一夜无话,第二日山巅清光稳稳罩住光山方圆百里,隔绝内外。
计蒙回到石殿,盘膝坐于云榻,默默等待时机。
漳水之下的卧牛璞玉经昨夜一闹,倒也安分了许多。
外层粗石皮已褪了七八成,露出的玉质莹白如霜,玉身四周水光流转,每一次呼吸般的起伏,都将漳水深处的天地精华吞吐入内。
直到第三日,渊底璞玉忽然微微震颤,玉身之上裂纹般的石皮彻底剥落干净,整方玉牛通体莹润,内里似有星河流转。
一股浑厚至极的灵机自玉中散出,压得四周漳水倒卷,暗流相撞,发出闷雷般的声响。
紧接着,一声清越龙吟自玉身迸发,顺着漳水直上传出,震得整個光山地脉都微微发颤。
山巅之上,那枚悬着的青光水印猛地一晃,边缘处漾开几圈涟漪,竟现出几缕极细的裂纹。
计蒙双目倏睁,眉头微蹙。
他抬手一指,一道淡青神元破空而去,直抵山巅水印之处。
有计蒙神力支持,清光再度稳固,可那自渊底传来的龙吟之声,却一声高过一声,再难完全压住。
“终究是先天之物,灵性已生,不愿再受拘束。”
计蒙低声自语,身形一晃,已出现在漳渊之畔。
他望着脚下奔涌的漳水,神念沉入渊底,只见那方卧牛璞玉正缓缓旋转,玉身四周卷起巨大水涡。
计蒙立于漳渊之畔,龙首微垂,神念死死锁着渊底那方玉牛。
先前被他压下的气机此刻如同沸汤翻涌,再无半分收敛之意。
他知道,万载积蓄的灵机,已经到了喷薄的关口,这宝物怕是要自己破禁而出了。
与此同时,渊底的玉牛转动速度渐渐放缓,周身水光却愈发凝实厚重。
计蒙心中清楚,到了这一步,宝物随时会破禁。
先天之物出世的威势本就惊天动地,先前强压两日已是勉强,如今玉牛灵性圆满,再要强行压制,非但拦不住,反到可能伤及自身。
吟!!
他正想着要不要主动撤下水印,渊底忽然又是一声龙吟传出。
这一声比先前所有声响都更沉更厚,须臾间传遍周匝百里,连脚下的山石都微微发颤。
山巅那枚青光水印猛地一震,原本就有的细纹瞬间深了数分,印身四周的清光晃了三晃,险些直接溃散开来。
计蒙眉峰微挑,抬手遥遥一指,一道神力注入神印之中,清光一定。
渊底的玉牛似是被这接连的压制激怒,周身灵机猛地向内一收,整片漳渊的水流都为之一滞,随即轰然炸开。
轰!
刹那间,整个漳渊如同被投入了一团天火,深黑的渊水翻涌沸腾,白蒙蒙的水气冲天而起。
数百丈高的浪头顺着河道往两岸狠狠拍去,撞在山石上碎作漫天水雾。
那方玉牛自渊底缓缓浮起,每往上升一寸,周遭的水压便沉一分,待到浮至水面半丈之处,方圆十数丈的漳水竟被它散出的灵机逼得往两侧分开。
山巅之上,那枚青光神印被这股力量一冲,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
原本细密的裂纹此刻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爬满了整枚印身,整个印体都在剧烈发抖,外围的清光已经黯淡得近乎透明,眼看便要撑不住了。
“我的神印啊,”
计蒙遥遥望着神印,心中暗叹一声。
他这水印伴他修行多年,平日里呼风唤雨都不在话下,可在先天之宝的出世威势面前,终究还是差了不止一筹。
他本想抬手撤印,免得神印被毁,可渊中的玉牛却不肯再等半分。
只听一声龙吟自玉牛身上迸发而出,不似先前的闷沉,反倒如利剑出鞘,直穿云霄。
龙吟之声化作肉眼可见的音波,顺着山壁往上直冲,正正撞在山巅那枚神印之上。
咔嚓!
一声脆响之后,神印正中裂开一道缺口,清光瞬间黯淡了大半。
还不等计蒙有所动作,玉牛周身灵光再涨三分,第二声龙吟紧随而至。
这一声更盛,震得整座光山都在微微摇晃,山间林木齐齐弯折伏地,漳水浪头叠起百丈之高,狠狠拍击着两岸山崖,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山巅神印再也抵挡不住这股磅礴之力,砰的一声闷响,整枚印体炸作漫天青光,化作点点萤光,散落在呼啸的山风之中,转瞬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神印一碎,先前被牢牢遮掩的异象再无半分遮挡。只见漳水之上白气蒸腾,凝成一根粗大的光柱直冲斗牛,将半边夜空都映得透亮如昼。
玉牛悬在光柱正中,周身灵光铺展开来,周遭水气迅速凝结成豆大的雨点,顺着狂风往四面八方飘洒而去。
一时之间,光山上下狂风大作,暴雨倾盆,风卷着雨势掠过山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千百里外都能望见光山方向的冲天光柱,听见隐隐约约的龙吟风雷之声。
计蒙立于渊畔,衣袍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龙首上的长须随风飘动。他望着那方悬浮在光柱中的玉牛,脸上露出几分释然。
“这就,成了,”
自五龙纪之末,再到如今的人王纪,历经高辛氏、陶唐氏、有虞氏、夏后氏几朝,可以说是数千年如一日的苦守。
到了今日,终于是功成完满,可以对天上的黑帝高阳氏有個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