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王仁四年,越王勾践二十五年(前472年)。
去年年末,越国攻破吴国都城姑苏,吴国就此灭亡。
而在灭亡吴国后,越王勾践率军北渡淮水,与齐、晋等诸侯会盟于徐州。
在盟会上,勾践仿效前代霸主,向周天子进贡。
周天子也正式将勾践任命为诸侯之长。
此后,越王勾践便成为了春秋新一任,也是最后一任霸主。
但这一切,与辅佐勾践灭吴的范蠡没什么关系。
在勾践称霸后,范蠡第一时间向勾践辞行。
勾践尝试挽留,甚至提出愿意与范蠡共同治理国家。
但范蠡执意离去。
见利诱无用,勾践露出了他的另一面。
如果范蠡不听从他的命令执意离去,他就会杀了范蠡以及他的妻子和孩子。
在勾践恩威并施下,范蠡没有丝毫留恋,设计逃走。
宋国,陶丘。
尽管陶丘在之后的朝代名声不显,但在春秋时期,它是无可争辩的经济中心。
陆路方面,陶丘有着四通八达的交通网络。
在春秋时期,有一条可供马车行驶的道路实属不易,但是陶丘有着数条这样的道路。
例如,从陶丘能够直达宋都商丘、鲁国曲阜、齐都临淄。
水路方面,有济水与菏水两条水路要道。
其中济水是连接中原与东部沿海的黄金水道,菏水作为贯通江淮的战略河道,是南北方贸易的关键孔道。
如此便利的交通条件,使得北方的畜牧品,南方的羽毛、象牙、颜料,西方的皮革、毛织物,东方的丝织品、鱼、盐等,都可以在这里买到。
所以,司马迁在《史记》中将陶丘称为“天下之中”。
而今日,在这“天下之中”的某间食肆,议论着一件事情。
“你听说了吗,前几日港口来了一位富商。”
“富商有什么稀奇的?陶丘每日都会来几位富商。”
“诶,这个富商可不一样,你是没见过他的夫人,那叫一个美丽。
而且啊,这富商的名字有些奇怪,他自称‘鸱夷子皮’。”
“鸱夷子皮?那不是用牛皮或马革制成的酒囊吗?还会有人叫这个名字?”
“所以说,这富商很奇怪。”
“嗯,确实。不过,无论这富商叫什么,都与我们关系不大。
我比较在意的是你刚刚提到的那妇人,她真的像你说的那般美丽吗?
“自然是真的,不过我劝你不要有其他的心思,那富商手下仆从众多,可不是我们能够接触的人。
不过,听说那富商携带着不少家当,看样子是打算在陶丘定居,以后肯定有机会能见一见那妇人的面貌。”
当众人就富商的身份议论纷纷之时,富商的宅邸迎来了一位客人。
与来人简单交流一番后,仆从拿着对方递来的绢帛向宅邸深处走去。
没一会儿的功夫,仆从来到了后苑。
此时的后苑,一位六十余岁的老者与一位三十余岁的妇人正坐在亭中。
其中妇人弹琴,老者闭目倾听。
虽然简单至极,但看得出来,两人都很享受这难得的空闲时光。
而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逃离越国数月的范蠡与西施。
不过,仆从的到来,打破了这份恬静。
“主父,门外有一人,自称孔丘弟子冉雍,想要面见主父……”
“孔丘弟子冉雍?”
范蠡睁开微闭的眼眸。
紧接着,他的眼中闪过一抹疑惑之色。
他听说过冉雍之名,只是他想不到,冉雍突然来找隐姓埋名的他干什么。
“……另外,他还有一物要交给主父。”
听闻仆从所言,范蠡眉头微皱。
他与冉雍以前从没有见过面。
并且,目前他的这个身份,与冉雍也没有什么交集。
他想不到,冉雍会有什么东西交给他。
“拿过来吧。”
随着仆从来到亭中,双手奉上绢帛,范蠡的眉头皱得更深。
冉雍送绢帛给他意欲何为?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从仆从的手中拿过绢帛,将之徐徐摊开。
令范蠡没想到的是,绢帛中竟然有两个字。
见到那两个字后,范蠡瞳孔微缩。
西施敏锐地发现了范蠡的神情变化。
“夫君,发生了何事?”
面对西施的问询,范蠡将绢帛递到西施跟前。
看到绢帛上的内容后,西施神色一变。
绢帛上的两个字赫然是“范蠡”。
也就是说,这位冉雍知晓了她夫君的身份。
“夫君,这……”
望着西施担忧的神情,范蠡很快做出了决定。
“去,请这位冉雍入宅一见。”
范蠡知道,这位冉雍应该是对自己没有敌意的。
一是因为对方是孔丘的弟子,对孔丘,他还是比较敬重的。
二是因为对方如果要对他不利,大可以将他目前的身份与所在地告知越王勾践,而不是私下找上门。
不多时,在仆从的带领下,冉雍来到了范蠡宅邸的正堂。
稍作等待后,范蠡姗姗来迟。
尽管两人先前并未见过面,但对方的事迹都有所耳闻。
因此,经过短暂的寒暄后,范蠡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仲弓(冉雍),不知你是如何知晓我身份的?”
“这是夫子告知我的。”
“孔夫子……”
范蠡感到一阵疑惑。
“仲弓你莫要说笑,据我所知,十年前孔夫子便前往了秦国。
这些年来孔夫子一直待在秦国,并组建了一个学宫,帮助秦国培养人才。
他怎么可能知晓我隐姓埋姓隐居一事。”
“少伯(范蠡),不管你信不信,这的确是夫子告知我,要我在陶丘等待你的到来。
甚至于,夫子连你的假名‘鸱夷子皮’都预料到了。”
“这……”
范蠡一时语塞。
要说假的吧,冉雍确实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要说真的吧,孔丘难道是仙人不成。
远在秦国竟然也能够知晓自己的动向?
范蠡沉默片刻后,倒也没有太过纠结。
现在冉雍认出他倒没有什么,关键是此行冉雍找他的目的。
总不至于冉雍仅仅是与他单纯见个面吧。
“仲弓,既然你与孔夫子知晓我的身份,那你此行特意来找我的原因为何?”
“我受夫子所托,想要邀少伯你前往秦国。”
“前往秦国!”
范蠡愣住了。
他是楚国人,后来与好友文种因不满楚国黑暗,于是两人便投靠了越国。
而越国与秦国,一个是在众诸侯国的东方,一个是在众诸侯国的西方。
两者之间有数千里的距离。
他也仅仅是听说过有关秦国的一些事。
结果,现在冉雍竟然受孔丘所托,邀他前往数千里外的秦国?
“抱歉,仲弓,我已打算隐居,不问政事,所以你与孔夫子的邀约,恐怕我不能接受。”
见范蠡拒绝,冉雍倒也没有太过急切,而是摆出了一个令范蠡无法拒绝的条件。
“少伯,难道你不想为你的好友文种报仇了吗?”
“为文种报仇……”
范蠡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四十五年前,他与文种初次相识。
当时,他在宛地小有名气,而宛地县令文种听说他的名声后,想要约见他。
但是,他假装疯癫拒绝了文种。
不过,文种没有放弃。
第二次两人顺利见面。
这次会面后,两人相谈甚欢,自此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三十九年前,他见楚国政局黑暗,便邀请文种一同前往越国。
文种没有任何犹豫地放弃了他县令的职位,跟随他前往越国。
一开始他与文种投奔的是越王允常,后来越王允常身死,越王勾践即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