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理由拦着。
如今,除了闵忠生、梁思恭等几个老人之外,大部分处级干部,都是秦安提拔上来的,他们自然担心秦安一走,金州厂会产生什么不好的变化。
毕竟,秦安就是他们的靠山。
而梁思恭他们,如今也已经习惯了秦安的工作作风。
只要把事情做好,秦安向来待人温和。
如今水福根还在当书记,一旦秦安走了,水福根掌权,或者来个其他的什么厂长,谁知道往后会不会再次发生先前那种争权夺利的事情——
不,也许不用担心,那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强大的惯性加上秦安这几年带给金州厂的荣耀,让几乎所有厂领导,都出口挽留秦安。
“好了。”
秦安终于开口,身体微微前倾,望着众人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大家都是身处体制之内,自然该明白,个人必须得服从组织的决定。”
“我也舍不得走,毕竟我从八二年进入金州厂当车间主任开始,在金州厂工作生活了整整三年。我和大家闹过矛盾,也有过合作,但最终,除了同事关系之外,好歹算得上是朋友了。”
听着秦安深沉的声音,宋运辉双手撑在桌子上,眼眸低垂,心中有些失落。
有这种感觉的,不只是他一个。
三年时间,对于厂领导们来说,其实不算太长。
但秦安在金州厂,他们就感觉有个真正靠得住的主心骨。
能做事,敢做事,能成事,这就是对秦安最精准的总结了。
秦安当上厂长之后,他们从来不用担心,自己的努力能不能被秦安看到。
他恐怖的精力和能力,甚至连金州厂每一个科员的情况都能掌握,更何况厂领导们?
眼下,听到秦安言语里也透露出接受调动的意思,众人顿时感到有些懒洋洋的,提不起劲儿。
望着众人,秦安开口道:“既然又是同事又是朋友,我就不说那些官方的话了。虽然接下来我要离开金州,但我希望大家可以继续按照之前讨论过无数次的规划,好好发展金州化工厂,争取让金州化工厂,成为金州的地表,乃至成为全国人民的自信来源!”
“我虽然人不在金州了,但往后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助的,无论是厂里的还是个人的,大家照样可以找我,我到了沈阳后,会把我的电话和地址给大家的。”
厂领导们望着神情真挚的秦安,都有些动容。
这还真不是官方的话。
他们听得出秦安言语的重量。
可正因为这样,大家更舍不得秦安走。
如今,金州厂已经是全国闻名的化工厂,即便是外地的普通老百姓,都知道安云不仅有个土地承包第一村的山背大队,还有个产品做到全球领先的金州化工厂。
可正如秦安说的那样,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厂领导们最终没有再劝秦安,而是同心协力,为秦安办了一场盛大的欢送会。
数千名工人集合起来,在初春的傍晚,为秦安表演节目。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当金州化工厂厂办幼儿园的小朋友出现在台上,用稚嫩的嗓音唱《送别》的时候,秦安看到坐在自己身旁的宋运萍,已经泪流满面。
秦安抬手递上手绢,宋运萍擦完眼泪,秦安搂住了她的胳膊道:“没事的,等我安排好你的工作,到时候我们不就又在一起了?”
宋运萍看了眼不远处坐着的宋运辉:“以后想见小辉和爸妈,就不容易了。再有五六个月,小辉的孩子就要出生了,这些你都看不到了。”
秦安有些不忍带着宋运萍离开安云,因此道:“如果你不想走的话,可以——”
“不!”宋运萍摇了摇头,红着眼睛瞪着秦安道:“你别想扔下我!”
秦安嘴角刚刚翘起,体育场后方的工人们,忽然呼啦啦站了起来。
喧嚣声,令秦安下意识的回头看去。
一道巨大的横幅,被寻建祥与另外一个工人分别扯住两端,遮住了已经挂在蓝天边的月牙。
上面,是质朴到毫无文采的一句话。
“秦厂长!我们舍不得您!”
秦安看到带着感叹号的横幅之时,如今在一车间踏踏实实当工人的寻建祥,与工人们山呼海啸般喊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秦厂长,我们不想你走!”
声音,令地面也在颤抖。
工人们的力量,在这一刻,全然爆发出来。
他们的舍不得,充满了功利。
秦安让他们可以拿到丰厚的工资和奖金,可以做到努力就一定有回报,让他们骄傲的对全国人民拍胸脯说,他们是金州化工厂的人!
但即便知道这些,秦安心中还是猛地一攥。
他只是为了信仰之力,为了完成任务而已。
但看着这些工人,秦安不得不承认,这种滋味,与信仰之力的收获比起来,不遑多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