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高伯伯担心秦安心中受打击的时候,秦安站起身,来到高伯伯身边。
“再给我一年时间,让我把辽宁这边的事情做完。”秦安淡淡地开口道。
“嗯?”高伯伯困惑地望着他:“你什么意思?”
秦安的反应,出乎了他的意料。
其实,秦安愤怒不解什么的,他都可以接受,毕竟把他自己放在秦安的位置上,他心里同样会不服气。
可秦安既然已经听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为什么还要继续待在这里?
秦安笑道:“说实话,这十年时间,我干的很带劲儿,但这劲儿用的已经差不多了。我不是个喜欢受束缚的人,更不是个什么圣人。位置高了,天然的就欠着东西。”
此刻秦安笑得倒是开心,高伯伯的眉头反而皱紧。
他从秦安身上,看到了一种莫名的气态。
这种气态,纵然是他这漫长的一生,也从未见到过。
秦安的笑容愈发灿烂,“有句话讲了,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既然我现在处处格格不入,我又不喜欢这种欠着所有人的状态,那——不如回家卖红薯了。”
“当啷!”
高伯伯猛地站起身,椅子轰然倒地。
“你要干什么?!”高伯伯震怒地望着秦安。
秦安笑着道:“这边的事情处理好之后,我会辞职。正好小萍明年年初估计就生了,到时候回家多陪陪她。”
“胡闹!”
话音刚落,高伯伯骤然抬手,一巴掌扇向秦安。
不过眼前一道残影闪过,高伯伯的手稳稳地落在秦安手中。
“高伯伯,虽然你是为我好,但你再动手,我也不介意打老人的。”
说着,秦安猛地一推,将高伯伯推得撞在了桌沿上。
高伯伯身子骨倒是硬朗,但还是抽了一口冷气。
秦安已经走到了门口,他忽然又转过头,笑着道:“往上走我也是想的,但要是走的太糟心,就算了。你和那些人大可以认为我是认输。但对我来说,我只是——”
“不想玩了。”
“咔~”
清脆的开门声响起,屋外的菜香弥漫进来。
秦安将门开到一半,回头笑道:“平复下心情出来吃饭,小萍怀孕四个月了,别吊着张老脸,影响她心情。”
高伯伯颓然靠在桌子上。
他是来干什么的?
给秦安做思想工作。
这个工作做的结果如何?
可以用两个字来形容。
稀烂!
可问题是,这不是他导致的。
而是他将那些事情,那些缘由告诉秦安后,秦安自己的选择。
回去之后该怎么交差?
高伯伯搓了搓脸,感觉无比的迷茫。
走出书房的时候,高伯伯已经换了一张笑脸,但看向秦安的目光,多少有些忐忑。
尽管刚才在书房他要打秦安,是因为秦安的选择太过气人,他觉得自己没法给秦安的爸爸交代,但他终究是动手了,而且从秦安后来对他的态度看,二人这些年好不容易亲近了许多的关系,明显再次有了隔膜。
“秦安,晚上我们再聊聊吧?”坐下后,高伯伯问道。
秦安拿起筷子,给宋运萍夹了一块儿牛肉,这才慢悠悠地说道:“刚才不都谈得挺清晰的了吗?没什么要谈的啦。”
宋运萍好奇地看了秦安,不知道秦安对高伯伯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冷淡,明明秦安刚回来的时候,跟高伯伯还是很亲切的。
高伯伯叹了口气,此时,他甚至顾不上关心秦安的前途,只希望秦安不要因此跟他疏远。
可是,有些动作既然做了,那解释再多也没用,偏偏高伯伯自己又拉不下脸直接向秦安道歉。
一顿饭吃的有些诡异,高伯伯心事重重,宋运萍奇怪两人的关系,只有秦安不断给宋运萍夹着菜,问她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吃饱后,秦安喝着茶对宋运萍道:“我已经很纵容你了,下个月开始,绝对不能再去上课了。听到吗?”
“我真没事。”宋运萍有些不情愿道:“我们学校有的老师,都九个月了还照样在上课呢。”
秦安瞥了宋运萍一眼,没有说话。
宋运萍一看秦安的眼神,顿时硬气不起来了。
“好了,那我跟我们校长说一声,行了吧?你别生气嘛。”宋运萍瘪着嘴道。
秦安这才道:“我又不是害你,之前开颜早产,你是亲眼见到的,而且等到入冬,你去学校的路上万一摔一跤怎么办?”
“知道啦,我听你的就是。”宋运萍哼了一声道。
对面,高伯伯一直插不进话,此时终于有了空档,于是开口道:“秦安也是担心你肚子里的孩子。他这个年纪了才有第一个孩子,肯定宝贝得很。”
然而,这话秦安却不领情。
他摇摇头道:“孩子是其次,我只是不想看到小萍因为我的疏忽,碰上什么意外。”
高伯伯被秦安一噎,再没说出话来,而宋运萍则嘴角压制不住的翘起,看向秦安的目光无比温柔。
吃过饭后,高伯伯请求秦安跟他一同出去散步。
秦安看他这样穷追不舍,倒是答应了。
“你真打算辞职?”绕过家属院中心的一排花圃后,高伯伯开口问道。
“不辞职有什么好处吗?”秦安看向他问道。
“呃……你又不是没有前途,只是让你多等几年而已。等你五六十岁了,说不定——”
“打住打住!”秦安忍不住笑道:“我一听你用五六十岁给我画饼,我就头疼。行了,回头看看,我做了这么多,也算对得起这个国家了,以后就轻松点算了。”
“你不为孩子想想吗?”
“我不像其他人,想要把那点儿财富和力量,千秋万代的传下去。儿孙自有儿孙福,对他们来说,一辈子快得很。”
秦安这话,淳朴到了极致。
他的孩子乃至其他所有人,说白了都是普通人。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在高伯伯说了目前的情况后,就干脆了当的换条路走。
正好如今在他的蝴蝶翅膀下,个体户的发展空间已经很大了,在这个年代打拼财富,对秦安来说,反而是一条最好走的路。
巨大的容错率,让秦安作出选择之后,就从来不会瞻前顾后。
甚至一丁点儿遗憾都没有。
经过《玫瑰的故事》之后,秦安已经学会了如何“凭心而活”。
干的舒坦就干,不舒坦就换。
高伯伯愕然望着秦安,原本打好腹稿的那些劝说的话,此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觉得,相比于秦安,自己身上仿佛背着层层叠叠的锁链。
一九八七年下半年,国内的发展依旧势头凶猛。
金州化工厂与辽宁化工企业,给全国树立了两个完美的样本。
一家企业怎么改造,数家企业怎么改造,如同教科书一般,发布在各大报刊与电视新闻上。
只是,与以前不同的是,秦安的名字几乎不再出现。
元旦刚过,宋运萍便为秦安生下一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