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司礼监往通州、保定、河间几个地方派了好几拨人手,又是沿途巡视驿道,又是提前勘定行宫,动静大得很,瞒是瞒不住的。
叶向高虽然没有直接来问,但前天在朝会上隐晦地提了一句“武宗南巡故事”,话里话外就已经带了几分试探。
内阁之所以没点破,不是因为不知情,而是在等着他正式开口。
奏本上密密麻麻地列着各项事宜,从路线、行程、沿途驻跸地点的安排,到随行人员编组、沿途驿道补给、安全警戒方案,足足写了好几十页。
他逐页往下翻。
路线是先从京师出发,经保定、真定、顺德一路南下,在开封驻跸数日,继续往南到南京,再从南京沿运河往苏州、杭州,最后从杭州折返。
全程粗略估算下来需要数月。
沿途每一座府城都安排了驻跸的行宫或整修过的官署,驿道沿途的补给点也已规划得明明白白。
每站配多少人马、需要多少粮草、沿途驻军的调度预案,每一个细节都有详细标注。
看这笔迹和体例,应该是黄骅与兵部、户部、锦衣卫几路人反复对过数次才敲定的终稿,连各站医官配置和随驾军医的名册都附了上去。
皇帝南巡,规模巨大,不是他一个人骑上马就能走的事。
妃嫔要随驾。
至少几个得宠的妃子是必须带的,加上她们的宫女太监,这一项就要上百号人。
内阁辅臣和各部堂官要随驾。
朝廷的日常政务不能在皇帝南巡期间停摆,所以内阁票拟和军机处的文书流转要随着御驾一起移动,光这一项又要加上几十个文官和他们的书吏。
军机处也要随驾。
征东吁的战事还在进行,云南前线随时可能有急报送来,军机处的班子必须保持正常运转。
再加上锦衣卫、五城兵马司、京营军士层层布防,从京师到地方,安全保障的兵力调动少说要动用数万人。
这么多人一齐出动,后勤保障的压力非同小可。
朱由校从奏本后半截的粮草调度表上粗略翻了翻,单是从京城到保定的这一段,沿途各站需预备的米面便有数千石之多。
“现在可南巡了?”
他把奏本合上,抬眼看向还躬着身子的黄骅。
黄骅微微直起腰来,垂着眼帘答道:
“回陛下,沿途行宫已经修缮完毕,各驿道沿途的补给点也已经预备妥当。
随驾的内阁辅臣和各部堂官的名单已经草拟好了,只等陛下勾选。
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安全布置也已经初步完成,沿途各州县的地方官已经接到通知,都在候着圣驾。
若是陛下定下出发日期,内廷这边随时可以动身。”
朱由校点了点头,手指在奏本的缎面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朕知道了。”
他将奏本搁在御案左上角那个专门存放待办密件的木匣旁,靠在龙椅上望着窗外,眼神闪烁。
看来可以开始推动南巡的事了。
此事,他其实早就想做了。
他登基多年,足迹从未出过顺天府。
这倒不是他不想出。
他太想了。
他前世只是一个普通人,这世做了皇帝,反而被这张龙椅锁在了紫禁城的九重宫阙之内,每天看到的都是奏疏上那些被人层层筛选过的文字和数字。
大明的大好河山,他要去看看。
是坐在金銮殿上听臣子们汇报多没意思,眼见方为实!
看看那些在新政下重新翻耕的田地上长出了什么样的庄稼。
看看那些水泥路修好之后商旅往来是不是比从前更密集了。
看看江南那些热闹了几百年的市镇里的普通百姓,吃的用的住的究竟有没有因为新政而有所改善。
不去地方看看,怎么知道新政的实施情况?
他每天批阅的这些奏疏,都是从各地经过层层上报送到通政司,再由内阁票拟后呈到他案头的。
每一级官员都会在报告里加入自己的理解和倾向,等奏疏到他手里时,离真相已经隔了好几层滤镜。
他不怀疑大部分官员的忠诚,但他也不相信任何人的转述。
大明太大了,一个县一个县地往下数,数到最后最偏远的那几百个,朝廷的政令能不能真正到达那里?
皇权不下县。
但他这个皇帝偏就要下县。
看那些地方官是不是在老老实实执行新政,看那些小吏有没有在暗处做手脚。
别人能做到的,他也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他偏要去做。
当然,阻碍还是有的。
叶向高头一个就会劝谏。
理由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条:
圣躬安危第一,天子远行劳民伤财,沿途各州县接待圣驾靡费国帑。
其他官员,肯定也不会同意他这个皇帝南巡。
但这些困难,阻碍不了他。
并且,在此次南巡当中,朱由校还准备微服私访。
在南巡的间隙,带几个贴身锦衣卫扮成商贾,悄悄溜到地方上去,亲眼看看那些不在官道沿线的集镇和村落。
来一波“康熙微服私访记”那般的微服私访。
当然,最好还是不要有‘帝王铠甲合体’的剧情,那代表他这个皇帝遭遇了危险。
现实可不是戏文,朱由校对自己的小命还是非常看重的。
朱由校心知肚明。
按着南巡的既定路线走,他这个皇帝看到的大明,只会是那些官员想要让他看到的。
沿途的州县提前几个月就接到了通知,驿道两旁的田亩重新平整过,街面上的乞丐被临时驱赶到看不见的巷子里,税关的账册被反复核对了无数遍确保没有任何破绽。
那些地方官会在御驾经过时跪在路边高呼万岁,会让百姓们穿上干净的衣服列队迎候,会把所有的丑陋和破败都藏在那片光鲜亮丽的帷幕后面。
这些他太清楚了。
只有微服私访,才能见到真正的大明。
那些税关整顿之后是不是真的没人再敢私自索贿了,那些牙行的营业执照是不是真的按新规矩在办,那些水泥路修好之后来往的商旅是不是真的比从前翻了好几倍,那些在皇明日报上被反复宣传的新政成效,到底有几成是真的落到了百姓头上。
这些不是靠看奏疏能看出来的,得自己走到街上去,站在茶馆柜台旁边听人聊天,蹲在码头边上跟扛包的苦力抽一袋旱烟,才能在那些不经意的抱怨和牢骚里摸到实情。
他得亲自走到地方去。
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
但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首先安全就是个大问题。
微服私访这四个字说起来好听,放在一个皇帝身上就是天大的事。
万一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哪怕只是极小的意外,都足以在朝中引发一场政治地震。
这件事急不得。
皇帝没有马上下令南巡。
黄骅暗自松了一口气。
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骅最怕的就是皇帝和内阁正面顶上。
陛下一旦拿定了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从当年的商税改革到后来的征倭之战,哪一次不是内阁一片反对声,最后全被陛下硬生生掰了过来?
但掰归掰,每一次掰的过程都让他在中间两头受气。
内阁那帮老臣不敢当面顶撞陛下,拐过脸来就把怨气全冲着他来。
弹章上写的是“奸宦乱政”,同僚私下里议论的是“黄阉又在陛下耳边吹了什么风”。
连他去内阁值房送票拟时都能感觉到那些文官投过来的目光里带着冷飕飕的杀意。
就差百官死柬,来个“请斩奸宦黄骅”了。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一个传话的,却成了百官眼里最大的奸宦。
不过话说回来,或许也只有成为奸宦,方才能够坐稳这个位置。
黄骅对此并不糊涂。
想当贤宦?
那便是胳膊肘往外拐,替百官说话,替言官递折子,替外朝打探内廷的消息。
陛下登基之初,原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不就是这么干的吗?
那时候朝中党争正烈,那位掌印私下与几个言官往来密切,替他们在陛下面前说好话、递奏疏,百官纷纷赞他贤德,朝野皆称其公忠体国。
结果呢?
被陛下打发去南京给太祖高皇帝守陵,没过几日便暴死了。
怎么暴死的?
没人敢问,也没人想追究。
黄骅当时还是尚膳监太监,在乾清宫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从那以后他就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伺候天子,忠字是最重要的。
至于贤名?
一个没卵子的残废,还要什么贤名?
过了一会儿。
见陛下没有其他吩咐,已经准备批阅奏疏了,黄骅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广寒殿。
朱由校继续批阅了一会儿奏疏。
御案左侧那摞待批的折子堆了小半尺高,他一封一封地翻开。
兵部关于皇明第一军编制草案的复议、户部关于北直隶水泥路专项拨款的明细、都察院关于河间府商税清查进度的例行呈报。
每一封他都要在末尾亲笔批上几行字,有的只批“知道了”,有的则会多写几句追问或指示。
偶尔停下来,便是他端起茶盏呷一口微凉的龙井,然后再蘸墨继续。
时间便在朱笔起落之间缓缓流逝。
窗外太液池上的荷影从西窗移到东窗,又从东窗被渐沉的暮色吞没。
殿角的鎏金蟠龙烛台上,值守的小太监不知何时已轻手轻脚地点上了蜜烛。
太阳下山了,黄昏了。
黄骅又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在殿门口停了一下,让眼睛适应殿内比廊下更暗的光线,然后才稳步走到御案侧前方几步远的位置站定,躬身问道:
“陛下,是否传晚膳?”
朱由校将手中最后一份折子批完,搁下朱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
他看了一眼案角那摞已经批完的奏疏,又看了一眼左侧那摞还没动的。
还剩十来本,不算多,但也不少了。
他没有回答晚膳的事,只是摇了摇头,然后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凉茶喝完,站起身来。
周妙玄在一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已经伺候了大半日,从午后陪到现在,替他研墨、递茶、揉肩,该做的都做了。
陛下不用晚膳,那多半是要先用她。
她已经在心里盘算着等下是先让宫女去打热水沐浴,还是先替陛下更衣。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袖口,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但接下来皇帝的话却让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去西苑。另外,让方正化、马祥麟前来随朕习武。”
朱由校从龙椅上站起身来,将卷起的袖口重新放下,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胛骨,大步朝殿外走去。
周妙玄站在原地愣了愣,嘴角那丝还没来得及绽开的笑意便僵在了那里。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陛下什么都好,就是把习武看得比后宫还重。
她边走边在心里默默数了数。
这个月陛下召她侍寝的次数比上月又少了一回。
要是陛下是昏君就好了。
然而对于朱由校来说,男女之事不过是调节,女人只会影响他的拔刀速度。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习武锻炼身体是必须要做的!
皇帝很快起驾前往西苑。
朱由校到的时候暮色已经褪尽了最后一缕余晖,西边天际只剩下一道极淡的暗紫色残光。
苑中早已点燃了数十支松脂火把,插在演武场四周的石灯柱上。
御马监太监方正化已经候在演武场入口的石阶下了。
他身侧站着皇明军校一期第二批次学子马祥麟。
此人亦是秦良玉的儿子。
皇明军校第一期第二批次学员也快毕业了。
朱由校在皇明军校上下过不少功夫。
第一期的学员已经在倭国战场上打出了成绩,第二批次的这批人再有一个多月便要结业,届时大部分人会分配到九边各镇担任军官,少数成绩最拔尖的则会进入京营和军机处的参谋班子。
皇明军校二期生已经在招募当中,各镇的推荐名单已经送到了兵部,朱由校前几天刚翻过那份名单,从辽东到云南,从宣府到广州,各地的年轻子弟都有,其中不少人的父兄已经在战场上立过功。
至于为何朱由校会召见这些学子到西苑随他练武,自然是播撒君恩。
皇明军校的学生遍布军中各个角落,当年在倭国第一批毕业的军校生如今已成了各镇总兵帐下最得力的参谋与营官。
这些人是国家未来的栋梁,他们的忠诚对朱由校来说非常关键。
而与这些人多接触,便能够加深这种忠诚。
朱由校换上窄袖武服,从方正化手中接过一张雕弓。
弓是军器局特制的御用角弓,弓臂用上好的柘木和牛角复合而成,弓弦绞得极紧,寻常人拉都拉不开。
他活动了几下手腕,将弓弦试拉了两下,感受了一下张力,便开始了一番操练。
他先是翻身上了一匹黄骠马,接着策马在草场上绕了两圈,旋即弯弓搭箭,连射了十余支箭,十支全部钉在数十步外那些靶心的红圈之内,每一箭的落点都与前一箭隔不过半指。
骑射之后,朱由校翻身下马,将雕弓递给一旁的小太监,又和方正化过了几招棍法。
方正化是御马监掌印,论武艺在宫内太监中首屈一指,在皇明军校也兼着棍法教习。
之前西苑演武,张献忠和高迎祥都败在他那根长棍之下。
今日他和皇帝过手自然不敢尽全力,棍到半途便会收力,但朱由校的进步显然比上次又明显了几分。
方正化一记扫腿被朱由校侧身避开,紧接着反手一棍点来,棍尖带着破风声直取胸口。
朱由校不退反进,用棍身格住之后顺势往前滑了半寸,几乎逼到了方正化的手腕。
方正化收棍后退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棍的手,然后躬身说道:
“陛下的棍法又精进了。这一招贴身逼腕,上次陛下还差半寸才够得到臣的手腕,今日已经能逼到腕口了。”
朱由校只是笑了笑。
“又让朕了!”
商业比武,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之后,朱由校和马祥麟比试拳脚。
也不知这小子是紧张还是放水放太多的原因,被朱由校打得是鼻青脸肿。
不过被痛揍一顿后,这厮脸上居然是笑嘻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好了好了,今日算是舒服了!”
七月,哪怕是黄昏,天气都闷热得很。
不过两轮骑射加上数十回合的棍法、拳脚对练,朱由校已是通体大汗。
额角上的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甩了一地水渍。
但他越出汗反而觉得浑身舒坦,浑身的筋骨都像是被拧开了一遍,胸口那股在广寒殿批折子闷了大半日的浊气也随着汗水排了出去。
他接过方正化递来的干帕子擦了把脸,深吸了一口夜间的凉风,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
片刻后。
朱由校换了身干净的常服,坐到草场旁的石凳上。
方正化让人端上几碟冰镇瓜果,冰面上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
瓜是早熟的新品种,从顺天府农事试验场送来的,皮薄肉厚,切成巴掌大的块,瓜瓤上还沁着细密的水珠。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瓜肉冰凉爽脆,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用袖子随便擦了一下,又拿起第二块。
马祥麟站在一旁,额头上也全是汗,不过他显得有些拘谨。
朱由校哈哈一笑,道:“客气什么,沈炼那家伙过来陪朕习武的时候,可不会如此,敞开了吃,瓜果朕难道会没有?”
马祥麟闻言,先是跪地谢恩,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在石凳最边缘坐下来,拿起一块瓜小口小口地啃。
朱由校看着马祥麟的模样,心中亦是有感慨:
秦良玉母子,当真忠不可言啊!
不过...
随着西厂提督王体乾的到来,这种轻松的氛围很快就消失了。
王体乾走到朱由校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两份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密折,双手捧过头顶。
“陛下,毛文龙与郑芝龙的密折。”
方正化与马祥麟闻言,当场化身吃瓜群众。
朱由校将手中那块还没啃完的瓜搁回瓷盘里,用帕子擦了一下手,接过密折。
他先撕开毛文龙的那一封。
他逐字往下读,看到颂昙拒绝提供后勤、真腊王后密信要求处死乌迭亲王、中南半岛三国联合打压明军后勤这几段时,脸上的笑容便从嘴角开始一寸一寸地褪去。
他读到毛文龙请求暂缓进攻东吁、先慑服暹罗真腊安南再行南征的那一段时,眼神闪烁不定。
似在深思。
未久,他拆开第二封,也就是郑芝龙的密折。
郑芝龙汇报了巴达维亚之战的详细经过,万丹和马塔兰加入朝贡体系的好消息。
缴获的金银、条约附件的要点都分门别类逐一列明。
这些本都是大捷之报,但朱由校却无法从中感到多少振奋。
万丹和马塔兰的加入固然可喜,但这两家毕竟是爪哇岛上的番邦,离暹罗和东吁还隔着老远。
它们能提供粮草和民夫,却无法替代暹罗的港口和象兵。
王体乾跪伏在侧,不敢说话。
方正化与马祥麟亦是立在场中,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朱由校沉默了许久,将两封密折缓缓放回石桌上。
他的手指在信纸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呵呵呵~”
笑声停住之后,朱由校眼中杀气四溢,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暹罗、安南、真腊,当真以为我大明刀不利了?”
他将手中那块没啃完的瓜重新拿起来,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
瓜汁依旧冰凉爽口,但朱由校却不感觉美味。
现在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中南半岛,疑似有点太城市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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