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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3章 舌战群儒,皇帝无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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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宗彦点头:

  “臣熟读。《尚书·无逸》是周公还政于成王之后所作,告诫成王不可贪图安逸,要知农事之艰难。

  臣方才引的‘用顾畏于民碞’也是出自同篇。”

  “何爱卿既然熟读此篇,那必定知道周公说的是什么意思。

  周公说,君子在位,要知道农事的艰难,然后即便安逸,也能理解百姓的疾苦。

  朕若只在京师看奏报,朕怎么知道百姓真正的疾苦?

  朕在东暖阁里坐得越久,离江南的真实情况就越远。

  朕去江南,正是为了‘先知稼穑之艰难’!”

  “至于何爱卿所担忧的‘民碞’,民心固然可畏。

  但民心最可畏之处,不是百姓反对皇帝做事,而是百姓对皇帝绝望。

  朕若不作为,任凭豪强兼并、赋税不均,百姓活不下去的时候,他们会说什么?

  他们会说:皇帝不管我们了。

  他们会说:天高皇帝远,皇帝在北京城里吃香的喝辣的,哪管我们江南小民的死活?

  到了那一天,民心才会变成真正的‘民碞’。

  不是凹凸不平的岩石,而是崩塌的山崖,是倾泻而下的泥石流,把整个大明的江山社稷都埋在下面。”

  “故,朕去江南,就是要告诉百姓:

  朕管你们。

  朕在北京城里没有忘记你们,朕知道你们被豪强欺压,朕知道你们被贪官盘剥,朕知道你们的日子过得苦。

  朕要替你们除掉那些压在你们头上的人。

  朕不但要管,还要管到底。

  谁敢阻挠朕,谁就是与天下百姓为敌!

  谁站在偷税漏税的豪强那一边,谁就是站在大明江山社稷的对立面!

  朕把话放在这里,朕不管你是豪强巨贾,还是地方官宦,不管你背后有什么靠山,不管你家里有多少进士举人,只要你偷了大明的税,占了小民的田,朕就让你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何宗彦沉默良久。

  许久之后,他终于躬身,声音微微发颤:

  “陛下此意,臣未尝不感佩。

  但臣仍有一虑,陛下如何保证南巡不扰民?

  历代南巡、西巡,哪一次不是沿途鸡飞狗跳?

  秦始皇东巡,所过之处郡县疲于供亿。

  汉武帝西巡,沿途百姓苦不堪言。

  隋炀帝下江都,沿途州县被搜刮一空。

  正德朝南巡,沿途鸡犬不宁。

  陛下说得再好,南巡的规模摆在那里,数十万扈从开过去,不可能不惊扰地方。”

  朱由校等的就是这句话。

  “朕知道诸位爱卿最怕什么。

  怕朕南巡,沿途州县借机摊派。

  怕朕南巡,驿递骚扰、纤夫累死、鸡犬不宁。

  这些历史教训,朕都知道。

  朕今日当着诸位爱卿的面,给出朕的承诺。”

  “第一,南巡一切用度,不用户部一两银子,不动地方一分钱粮,全部从内帑出。

  龙船和扈从舰队的建造维修、随行官员和将士的粮饷、沿途所有行辕的物资供应,全部由内帑支出。绝不加派百姓一钱!

  谁要是敢在朕南巡期间以‘迎驾’为名向百姓加征一分一毫的赋税,朕当场摘他的乌纱帽,交锦衣卫问罪,绝不姑息!”

  新政以来,内帑前所未有的充盈。

  南洋贸易中皇明银行和市舶司的垄断利润分成,每年不下百万两。

  纸币发行和白银兑换之间的铸币税,以及遍布全国的皇明银行分行发放的低息贷款所带来的利息收入。

  在朝鲜的矿产和粮食,倭国的白银和生丝,东吁在毛文龙军事压力下被迫进贡的香料和木材,都源源不断的输送到内帑来。

  朱由校现在内帑所有,莫说是一次南巡,便是两三次南巡,都有钱。

  他根本不需要动用户部太仓库的一两银子,就能从头到尾把南巡的全部开销包下来。

  这第一条承诺,直接瓦解了叶向高“靡耗钱粮”的核心论据。

  朕花的是自己的钱,不是你户部太仓库的钱,你还有什么理由反对?

  “第二,朕沿途不修行宫,秦始皇修阿房宫,隋炀帝修江都宫,正德南巡时沿途修建了大量的临时行宫,每一座都花费不菲,南巡结束之后便荒废了,变成废墟和荒地,白花了银子不说,还侵占了百姓的良田。

  朕此番南巡不修行宫,膳食从简。征发民夫,亦给酬劳。”

  “第三,朕所到之处,若有地方官:

  以‘迎驾’为名层层加码,向百姓征收‘南巡捐’‘迎驾费’。

  以‘备办膳食’为名强征民间的牛羊鸡鸭不给钱。

  以‘疏通道路’为名毁坏百姓的田地和庄稼。

  朕当场摘其印信,交有司治罪,绝不姑息。

  谁敢在南巡期间借机敛财,锦衣卫的诏狱在北镇抚司里等着他。”

  “第四,朕南巡,非是游山玩水,靡耗钱粮。

  朕是要澄清吏治,宽抚百姓,整顿税制,顺便看新政执行的情况。

  若顺利,必可增加三百万两以上的税收。”

  朱由校正视何宗彦:“何爱卿,朕这四点,够不够?”

  何宗彦深深叩首,声音微微发颤:

  “陛下如此自苦为民,不用户部一两银子,不住行宫,膳食从简,沿途不加派一文钱赋税,还给民夫发工钱……

  臣若再阻南巡,便是辜负圣意,便是不识好歹,便是……”

  “臣……臣不敢再言。”

  便是何宗彦,也没想到皇帝会做到这一步。

  一个皇帝能做到这种程度,他何宗彦还有什么脸面再跳出来说“南巡扰民”?

  然而,今日的南巡之争,尚未止息。

  等到何宗彦退回班列,沉默许久的叶向高再次出列。

  “陛下方才四诺,老臣感佩。

  老臣在朝四十余年,从未听过有哪一位天子能在经筵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做出如此苛刻的承诺。”

  “但老臣仍有一事不明,陛下说南巡之后,能扩税三百万两。

  敢问陛下:这三百万两,从何而来?”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身上。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你承诺了天大的好处,但这好处凭什么能实现?

  你说江南豪强偷税漏税,好,我们都承认。

  你说要去整顿税制,好,我们都支持。

  但整顿税制不是一句话就能办成的。

  张居正在万历年间的改革,花了整整十年才初步见效,你在江南能待多久?

  三个月?半年?

  你走之后,那些被你追缴税款的人会不会疯狂反扑?

  这才是叶向高今天真正想问的问题。

  朱由校正视叶向高,目光很是平静。

  “次揆问得好。朕今日就明明白白告诉爱卿,这三百万两,何处来。”

  “第一,清丈田亩,追缴隐税。

  江南豪强隐田,朕派清田司在江南查了三年,虽然遭到重重阻力,但还是掌握了大量的第一手数据。

  豪强们把上万亩良田挂在几个举人、生员的名下,利用功名免税的特权一文钱税都不交。

  少说也有千万亩。

  朕若亲自主持清丈,谁敢隐瞒?

  朕不要多,第一年追回六十万两,绰绰有余。”

  即便是清田司清丈了江南七府,但还是有许多州府,清丈田地只浮于表面。

  杨涟在江南查了三年,每次要核验清田司的数据时,都会发现大量遗漏。

  有的县清丈之后田亩数和底册完全一致,但实际耕种的田亩面积明显比底册上多出一大截。

  有的县清丈数据看上去很详实,但每块田的“肥瘠等级”都被做了手脚,把上田写成中田,把中田写成下田,让每亩应缴的税额大幅缩水。

  朱由校去了,一年追回六十万两那都是说少了。

  在朱由校心中估计,至少可有百万两的追税。

  “第二,重估商税。

  江南市镇,贸易量以千万两计。但商税每年不过区区数万两。

  朕若亲临,必重点整顿商税。按照朕的估计,每年至少增收一百五十万两。”

  江南商业繁盛,一百五十万两,只是朱由校最保守的估计。

  实际上,包括宁波港、松江港、太仓港的进出港货物关税和停泊费、打击走私等等举措。

  这些手段加在一起,能够收的商税,应该在三百万两左右。

  “第三,整饬盐政、茶马、矿税。

  这三项,万历朝曾经每年收二百万两。

  到本朝只剩下六七十万两,大明的盐税、茶税和矿税在二十年间缩水了将近三分之二。

  钱去哪了?都被贪官污吏和豪商吞了!

  朕若能清理积弊,把这些蛀虫一条一条地从盐政、茶马和矿税体系里揪出来,不指望回到万历盛时,收一百万两总是可以的。”

  盐政、茶马、矿税,朱由校更是低估了。

  后世满清。

  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江南的盐税、关税、田赋、杂税加在一起,每年的财政收入都在千万两以上。

  他皇帝亲至,亲自坐镇,亲自督阵,亲自把那帮偷税漏税的豪强一个一个地拎出来清算,就算达不到满清的峰值水平,至少也要大几百万两才行。

  也就是说,顺利的话,此番南巡,可以给朝廷带来上千万的税收。

  当然,话不能说得太满。

  他在朝堂上公开承诺的是一个比较保守的数字。

  三百万两,是下限,不是上限。

  如果他公开说“朕要收一千万两”,那些反对南巡的大臣们反而会抓住这个数字大做文章,说他好大喜功、不切实际。

  这也是朱由校只说三百万两的原因。

  况且,三百万两银子已经是让江南士绅跳脚了。

  若是直说千万两,那些江南士绅估计拼了老命,也要让他这个皇帝‘落水’了。

  “叶阁老,你说朕能不能做到?”

  叶向高沉默了很久。

  良久,叶向高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缓缓叩首。

  “陛下若能真的做到清丈、重商、整饬盐税这三件事,那便不是三百万两的问题,而是为大明开创万世基业的问题。

  陛下若能在一两次南巡中便初见成效,臣便佩服得五体投地。”

  叶向高抬起头,直视朱由校。

  这一刻叶向高的眼神里没有对抗,没有挑战,只有一种经历了太多希望和失望之后、面对又一个希望时本能的谨慎和担忧。

  “但老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方才所言,句句可行,然句句皆得罪人。

  清丈田亩,得罪的是江南豪强。

  重估商税,得罪的是那些买通了税关胥吏、和盐运使称兄道弟的巨商。

  整饬盐政,得罪的是把持了盐运衙门几十年的盐商和盐官。

  还有税关胥吏、地方官吏。

  这些人盘根错节,势力庞大。

  却不说要想他们屈服,必要人头滚滚,其中艰险不必多说。

  就算是他们屈服了。

  陛下在江南一天,他们就会做一天的乖孙子。

  但陛下回京之后呢?

  他们会不会卷土重来?

  张江陵在世时何等威风,推行一条鞭法,清丈天下田亩,整顿赋税征收,大明的财政为之一振。

  他活着的时候,谁敢不服?

  他死后却被清算,抄家、追赃、夺谥,子孙流放充军,尸骨未寒便被抄了个底朝天。

  陛下若只凭一次南巡就想根治这些问题,老臣担心...人亡政息。”

  人亡政息。

  这四个字是整个大明二百多年来最沉重的政治魔咒。

  每一个试图改革的能臣,每一个想要除弊的天子,最终都会被这四个字压得喘不过气来。

  洪武爷杀贪官剥皮实草,永乐爷派郑和七下西洋,张居正一条鞭法清丈田亩,哪一个不比当今皇帝更狠更坚决?

  可结果呢?

  太祖皇帝崩后贪官更多,成祖皇帝崩后宝船被裁,张居正死后人亡政息。

  叶向高这句话,已经不是在反对南巡,而是在质疑整个改革的可持续性。

  这是最根本的问题,也是最难回答的问题。

  朱由校静静地看着叶向高,良久。

  叶向高眼神清澈、真挚。

  他今日所言,不是在挑战他的权威,不是在维护江南豪强的利益,不是在为自己的党派争夺话语权。

  这个老臣是真的在担心,担心改革重蹈覆辙,担心南巡劳而无功,担心人亡政息。

  这份担忧,朱由校自己也有。

  “叶阁老问得好。

  朕就回答爱卿,张居正没解决的问题,朕来解决。历代先祖没解决的江南税收问题,朕也要解决。”

  “朕告诉爱卿,治国不是靠一次南巡,而是靠南巡之后建立制度。”

  “张居正在世的时候,朝中无人敢违抗他。但他死了之后,他留下的所有改革举措全部被推翻。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他建立的不是制度,是个人的权威。

  权威是会随着人的死亡而消散的,他一死,没有人替他撑着,他就什么都没了。

  朕不要学他,朕不需要靠个人权威来推行改革。

  朕要靠制度,制度是什么?

  是制度化的、不受人事变动影响的、能够自我运转的长效机制。

  譬如清田司,制度在,就算朕明天死了,只要这项举措是有利于国家,有利于社稷的,后世之君也不会废除,清田司便会继续运转。”

  “再比如皇明银行。”

  “再比如市舶司的关税征收制度。”

  朱由校说的这几个例子,便是新政已经取得成效的,如今说出来,自然很有说服力。

  “叶阁老,朕这样说,你可明白?”

  叶向高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跪在那里,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震撼,有感动,有释然。

  若陛下真能达成他所言之语,真能建立起这些不受人事变动影响的、能够自我运转的长效制度,他还能说什么?

  他是谏臣,不是愚臣;他有坚持原则的骨气,但也有接受道理的胸怀。

  深吸了一口气,叶向高缓缓跪倒,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他叶向高,认输了。

  “陛下……圣明。”

  “臣服了!”

  带头反对南巡的叶向高都低头了,其余臣子,虽然还有不赞同皇帝南巡的,但此刻也只得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陛下万岁!陛下圣明!”

  那声浪在文华殿高大空旷的殿宇中来回震荡。

  朱由校走回御座,缓缓坐下。

  他双手放在扶手上,脊背依然挺直如松,面色依然平静如水。

  但皇帝放在扶手上的手,手指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恐惧,不是疲惫,而是激动。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在经筵上以一人之力,说动了满朝文武。

  他讲生死以震慑之,引经史以辩驳之,给承诺以安抚之,设制度以巩固之。

  他算是体会到了诸葛亮舌战群儒的爽感了。

  当年诸葛孔明只身赴江东,在柴桑的大殿上面对张昭、顾雍、虞翻、步骘等一班东吴谋士的轮番质疑,从容应对,引经据典,逐一驳倒,最终促成了孙刘联盟。

  他在读到这一段时曾经心驰神往,想象过诸葛亮站在江东群儒面前羽扇纶巾谈笑自若的风采。

  如今他不需要想象了。

  他自己就站在了那样的位置上。

  爽!

  不过,朱由校倒没有被兴奋冲昏头脑。

  南巡之事是定下了,但这只是第一步,也是最简单的一步。

  接下来的南巡之事,没有那么简单。

  要收税千万两,多少人利益受损?

  那些被清丈出隐田的豪强,那些被端掉走私通道的巨贾,那些被整饬盐政剥夺暴利的盐商和盐官。

  那些贪污数额巨大的地方官,那些和豪强勾结截留税款的税关胥吏,那些在盐引和矿权上中饱私囊的朝廷命官。

  他们知道一旦南巡查到自己头上就是死路一条,所以会不惜一切代价进行反扑。

  正德被逼急了的那帮人敢对皇帝下手,他朱由校得罪的这帮人就不会吗?

  君子不居危墙之下,这个道理,朱由校自然清楚。

  然此次南巡,却也势在必行。

  他倒是不信了,他登基七年,整顿吏治,推行新政,歼灭建奴,征服倭国,经略南洋,征伐真腊,改革朝贡体系,创办科学院,设立皇明银行...

  他养了这么多忠诚志士,这么多能臣干吏,这么多愿意为他这个皇帝赴汤蹈火的人。

  还会怕了他们这些蝇营狗苟之辈?

  那些偷税漏税的豪强,那些贪赃枉法的官员,那些躲在暗处心怀叵测的阴谋家。

  他们算什么东西?

  凭他们也配让朕停止南巡的脚步?

  他们有胆子就来试试。

  试试看,是他们的脖颈硬,还是他的刀子快!

  若是江南士绅敢在南巡途中耍什么小聪明,干什么蠢事,朱由校不介意大开杀戒!

  杀得江南人头滚滚。

  有些贱骨头,不收拾他就会坏事!

  昔日太祖皇帝日月重开大宋天。

  他此次南巡,便是要重开江南的日月天!

  ...

  PS:

  今天是高考第一天,如果本书读者有高三学生的话,祝你考神附体、逢考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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