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万不得已,不要逼女子守寡,能改嫁的,就让人家改嫁,日子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震惊。
陛下这是...连贞节牌坊都要改?
不少人都有意见。
毕竟...
贞节牌坊是一门生意来的。
对于家族而言,立牌坊是一笔回报率极高的“政治投资”。
它能够提升家族的社会地位。
为了获得推荐资格,豪强宗族会通过各种方式买通地方官员。
历史上甚至不乏为立牌坊而“倾家荡产”的极端案例。
像安徽歙县的棠樾牌坊群,一个家族拥有七座牌坊,正是这种追求的极致体现。
朝廷的旌表政策,客观上“利诱”了许多妇女坚守贞节。
同时,夫家为了家族荣誉,也会强制寡媳守节。
朱由校对此心知肚明。
他此话,肯定是触及到了一些人的利益。
果然...
场间众人,听了皇帝的话之后,许多人脸色微变。
当然,这些人虽然心中有不同的意见,但都不敢表露出来。
皇帝金口玉言,你敢说不对?敢反对皇帝?
领导夹菜你转桌,是不要命了是吧?
不过...
还是有部分人,是认同皇帝此语的。
其实仔细想想,也对。
女子守寡一辈子,确实太苦了,要是能改嫁,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总比孤苦伶仃一辈子强。
乡绅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或心甘情愿,或心不甘情不愿,都躬身道:
“陛下圣明!”
朱由校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改变观念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今天只是开个头。
慢慢来,总有一天,这些糟粕都会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
今日便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今日要办的事情,差不多办完了。
朱由校正准备结束今日的政治活动的时候,史继楷上前一步,笑着提议道:
“陛下,既然今日雅兴,不如让臣等也赋诗一首,刻在碑上,也算留个纪念?”
为官者,无非求名而已。
陛下今日在四女寺的一番话,一首诗,必定留名千古。
若是他也能在其中留一首诗,那岂不是也能达成流芳百世的效果?
李精白等臣子,脸上皆露出意动之色。
朱由校看着群臣的反应,也明白他们的意思。
“好啊。”
朱由校点了点头。
“你们都写,写得好的,都刻上去,也算一段佳话。”
君子好成人之美。
对于手底下的臣子,只要他们不犯原则性的错误,来一点权力的小小任性,其实也无伤大雅。
“臣遵旨!”
众人纷纷应道,都摩拳擦掌,想在皇帝面前露一手。
史继楷第一个上,他是东阁大学士,儒林泰斗,文采最好,拿起笔,略一思索,对着朱由校道:
“陛下,老臣献丑了。”
在得到皇帝的应允之后,他当即就写下了一首七律:
“古寺崔嵬傍水隈,仙姑遗事至今哀。
一心奉亲忘婚嫁,千载传名重草莱。
孝行由来根至性,彝伦孰与正伦魁。
吾皇圣解超千古,孝睦双全是懿裁。”
“好!写得好!”
朱由校赞了一句。
“史阁老这字,越发精进了,诗也写得好。”
“陛下谬赞了。”
史继楷笑着退到一边。
得到皇帝的夸赞,还能留名千古,史继楷老脸的笑容,就没有消失过。
接下来是李精白。
“卫水悠悠绕寺门,四女孝行至今存。
吾皇更有高深意,孝睦双全裕后昆。”
他的诗虽然文采一般,但吹捧皇帝的意思很到位。
朱由校也笑着点了点头。
接下来,熊廷弼、倪元璐、胡继先、还有当地的乡绅、耆老,也纷纷上前写诗,有的写得好,有的写得一般,但都围绕着“孝睦双全”的主题,没有一个敢跑偏的。
里面的内容,大多是对皇帝的彩虹屁。
慧明大师站在旁边,看着众人写诗,心里也感慨万千。
他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对着朱由校躬身道:
“陛下圣明,为四女寺点明了正道,贫僧代全寺僧人,谢陛下恩典。
以后寺里讲经,也会多讲孝睦双全的道理,不辜负陛下的期望。”
“嗯,大师有心了。”
朱由校点了点头。
“佛法也好,儒道也好,归根结底,都是要让人过好日子,不是让人受苦。明白这个道理,就对了。”
“陛下教诲,贫僧铭记于心。”慧明大师恭敬地回道。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赋诗、论道中过去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朱由校做了最后总结。
他站在藏经楼上,看着下面的官员、乡绅、还有僧人们,语气郑重地说道:
“你们都记着,治家与治国,道理是一样的。
家是小国,国是大家。
家里和睦了,国家才能安稳;百姓过得好了,江山才能稳固。”
“四女的事,当个故事听听,当个孝亲的榜样看看,就行了。
要是天下女子都效仿她们不嫁人,天下男子都效仿她们不娶妻,那天下如何大治?”
“莫要把偏执当成了高尚,把极端当成了美德。
与其立那些冷冰冰的贞节牌坊,逼得女子孤苦伶仃一辈子,不如去成全一段好姻缘,让人家夫妻和睦,子孙满堂,既能侍奉父母,又能传宗接代,这才是真正的人伦佳话,才是朕心中真正的‘孝道’。”
“你们回去之后,要把朕的意思,传达给乡里百姓,让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下面的所有人,都“噗通”跪下,山呼万岁: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校看着下面跪着的众人,点了点头,心里也很满意。
今天这趟四女寺,没白来。
他当即吩咐黄骅,今日的事情,要在皇明日报下一期刊登出来。
他在四女寺,只能感化教育武城县的人。
但今日他所言之语上了皇明日报,那就不一样了。
可以引发全国的大讨论。
真理越辩越明。
好的东西,再怎么辩都是好的,而坏的东西,辩多了,也就原形毕露了。
事情办完,朱由校也没在四女寺多待。
朱由校中午在寺里吃了一顿素斋,吃完饭,朱由校就起身回码头。
临走的时候,慧明大师带着全寺僧人,一直送到山门口。
乡绅们也都来送,一个个站在路边,躬身行礼,脸上满是恭敬。
御驾一路回到码头,龙船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皇帝上船。
“陛下,东西都收拾好了,随时可以开船。”黄骅躬身禀报道。
“嗯,开船吧,去临清。”
朱由校点了点头,迈步上了船。
“呜~”
一声悠长号角声响起,龙船缓缓解缆,顺着运河南下。
从武城出发,走了三日,便到了临清州。
临清是运河上的重镇,八大钞关之首,号称“漕运咽喉”。
龙船还没靠岸,就听见码头上人声鼎沸。
码头上,山东左布政使郭尚友、临清州知州、还有户部管钞关的主事,早就带着一群官员等着了。
“陛下驾到!”
一声高喊,龙船缓缓靠岸。
朱由校穿着常服,从船舱里走出来,扶着栏杆看了一眼码头,眉头微微挑了挑。
不愧是临清,果然繁华。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官员们“呼啦啦”跪下一片,声音洪亮。
“都起来吧。”
朱由校摆了摆手,迈步下了船。
“不用多礼,朕来看看钞关,前面带路。”
“臣遵旨!”
户部临清钞关主事王崇文连忙上前,躬着身子在前面带路,心里七上八下的。
谁不知道陛下南巡的威名?
到通州杀通州的官,到德州杀德州的官,到武城杀武城的官,走到哪查到哪,贪官杀了一批又一批。
现在到了临清,第一个就来查钞关,他这个钞关主事,怕是凶多吉少。
王崇文一边走一边擦汗,后背的官服都湿透了。
钞关就在码头边上,占地很大,有几十间房,门口立着“户部临清钞关”的石碑。
朱由校进了钞关,直接走到大堂,坐在主位上,开门见山:
“王主事,把近三年的关税账目都拿过来,朕要看看。”
“臣...臣遵旨!”
王崇文心里一紧,连忙让人去搬账本。
没一会儿,十几个书吏抱着厚厚的一摞账本进来,堆在桌上,像小山一样。
“陛下,这是天启四年到天启六年的账目,都在这里了。”王崇文躬身道,声音有点抖。
朱由校没说话,给身后的户部官员递了个眼色。
几个户部的官员立刻上前,拿起账本,噼里啪啦地核对起来,都是查账的老手,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朱由校也看着账册,并且在心里对应着锦衣卫的情报。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
“陛下,账目查得差不多了。”
一个户部官员上前,躬身禀报:
“陛下,这账目有大问题。
天启六年,临清钞关上报税额是三十二万两白银,可按货单算,实际收的税,至少有六十万两,差了快一倍!”
王崇文“噗通”就跪下了,浑身发抖:
“陛下!臣...臣不知道啊!都是下面的人私自加的,臣真的不知情啊!”
“不知情?”
朱由校冷笑一声。
“你是钞关主事,下面的人浮收了一倍的税,你会不知情?你这个主事是怎么当的?”
“臣...臣...”
王崇文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额头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滴,砸在地上,湿了一小片。
“把他先押下去,严加审问。”
朱由校摆了摆手,冷冷道:
“所有税吏,全部控制起来,一个都不许跑!”
“臣遵旨!”
骆思恭一挥手,几个锦衣卫立刻上前,把王崇文按在地上,拖了下去。
大堂里的税吏们都吓傻了,一个个站在原地,想跑又不敢跑。
当天下午,朱由校就下了旨意。
“传朕旨意,临清州所有官员、税吏,限三日内到行辕自首,如实交代罪行,退缴赃款。
自首者,罪轻的革职,罪重的抄家流放,不牵连家人。”
“逾期不自首的,被查出来,从严从重处理!贪赃过万两者斩,逼死人命者凌迟,家人连坐,流放万里!”
旨意一下,官员们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家里有银子的,赶紧收拾赃款,争着抢着去行辕自首,生怕去晚了算拒不自首。
行辕门口,排了老长的队,从大门口一直排到街上,都是来自首的官员、税吏,一个个垂头丧气,手里捧着账本、银票、地契,哭丧着脸。
“哎呀,李兄,你也来自首啊?”
“可不是嘛!德州的事你没听说?陛下那是真敢杀啊!不自首就是死路一条,还连累家人,哪敢不来啊!”
“是啊是啊,贪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得吐出去,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谁说不是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总比砍头强。”
队伍里,大家窃窃私语,都是一脸苦相,可谁也不敢跑。
德州、武城的前车之鉴就在那儿摆着,跑?往哪跑?
锦衣卫到处都是,插翅难飞,跑了被抓回来,死得更惨,还连累家人。
三天时间,自首的官员、税吏,一共有一百二十七人,只有五个人没来自首,都是罪大恶极的,比如王崇文,还有几个管税的头目,贪了几十万两,觉得自首也是死,就带着银子想跑,结果刚出临清城门,就被锦衣卫抓了回来,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像丧家之犬。
“陛下,人都抓齐了,罪证也都落实了。”
骆思恭躬身禀报。
“王崇文等人,贪墨关税共计四十八万两,还勾结地方豪强走私,证据确凿。”
“按大明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朱由校冷冷道:
“三日后,在码头行刑,让百姓和客商都看着,看看贪官的下场。”
“臣遵旨!”
三日后,码头行刑台上,贪官污吏各得处罚。
百姓、客商自然是高呼皇帝万岁。
朱由校站在远处的高台上,看着下面欢呼的人群,心中已有明悟:
有德州、武城的前车之鉴,临清自首的人多了很多,负隅顽抗的少了。
看来南巡这一路走下来,震慑力已经起来了。”
整顿完钞关,第二天,朱由校抽了半天时间,去了临清的名胜鳌头矶。
鳌头矶在运河边上,是个小洲,形状像鳌鱼的头,所以叫鳌头矶,上面建了几座楼阁,是临清有名的风景胜地,文人墨客都爱来这儿题诗作画。
“陛下,这鳌头矶可是临清的八景之一,叫‘鳌矶凝秀’,当年永乐皇帝下江南的时候,还在这儿停过船呢。”胡继先在旁边介绍道。
“哦?还有这典故。”朱由校笑了笑,迈步走上矶去。
上面的楼阁叫“观音阁”,飞檐翘角,建得很精致。
站在阁楼上,往下能看见运河里的船来船往,远处的临清城尽收眼底,风景确实不错。
“陛下,您看那边,就是舍利宝塔。”胡继先指着远处的一座塔说。
朱由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就见远处立着一座八角九层的宝塔,高耸入云,很是壮观。
“嗯,是挺雄伟。”朱由校点了点头。
“陛下,您难得来一次,不如给鳌头矶题块匾额?也算是临清百姓的福气。”
史继楷上前笑着提议。
这家伙,是想留名想疯了。
武城县留了一首诗还不够,到了临清,也想留诗了。
但朱由校想了想,没有拒绝。
史继楷想要留名千古,朱由校则也是要散播皇权。
来都来了,留下点印记,也好让天下百姓知道他这个皇帝。
“行,拿纸笔来。”
“是!”
随从连忙拿来文房四宝,铺好宣纸。
朱由校拿起笔,蘸了蘸墨,略一思索,笔走龙蛇,写下了三个大字:“鳌头矶”。
字写得刚劲有力,带着帝王的霸气,笔锋如刀,力透纸背。
在穿越至此,练了七年的毛笔字之后,朱由校的字已经不差了。
“好字!陛下这字,真是有大家风范!”史继楷第一个拍手叫好。
“是啊陛下,这笔力,比前朝的文徵明都不差!”旁边的官员也纷纷附和,彩虹屁一个接一个。
朱由校笑了笑,把笔放下:“行了,别拍马屁了。让人把这块匾额刻出来,挂在矶上,也算留个纪念。”
字不差是不差,但和大家水平,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朱由校又自知之明。
“臣遵旨!”
临清州的官员连忙应道,宝贝似的捧着那幅字,跟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题完字,朱由校又去了舍利宝塔。
朱由校很是满足了史继楷的愿望,众人在塔上论道题诗,兴许又给后世的学生写了几篇要背的古诗课文。
时间便缓缓流逝。
过足了乾隆瘾的朱由校也是有了去意:
“行了,不看了,走吧,上船,南下东昌府。”
“陛下,不在临清多待两天?”
郭尚友连忙问。
“临清还有不少名胜呢,比如清真寺、大宁寺,都挺有名的。”
山东的官员,恨不得皇帝多留几日。
“不了。”
朱由校摆了摆手。
“朕是来办事的,不是来游山玩水的。事办完了就走,别耽误时间。”
他说得干脆,没有丝毫留恋。
郭尚友碰了一鼻子灰,连忙躬身道:“臣遵旨,臣这就去安排。”
当天中午,朱由校就登上龙船,离开了临清。
龙船缓缓驶出临清码头,顺着运河南下,往东昌府方向去。
站在船头,看着临清城渐渐远去,朱由校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
东昌府、济宁州、徐州府、淮安府...
一路到南京,还有好几个府县要查,还有不少贪官要收拾。
任重道远啊。
龙船走了一日半,过了魏家湾的时候,黄骅抱着一摞厚厚的册子,匆匆忙忙从外面进来。
“陛下,德州、武城、临清三地的抄家名册送来了。”
黄骅躬身道,把册子递了过来。
“哦?拿过来朕看看。”
朱由校放下手里的奏折,接过册子,随手翻了起来。
他本来没太当回事,这一路抄了不少家,多少有点免疫力了。
可翻了没两页,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越翻越快,越翻脸色越凝重,看到最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么多?!”
他“啪”的一声把册子拍在桌上,声音里带着震惊,也带着怒火。
熊廷弼、史继楷等人本来在旁边议事,听见声音,都凑了过来。
“陛下,怎么了?”熊廷弼问。
“你们自己看。”
朱由校指着册子,语气沉沉的,
“这三个地方,抄家抄出来的东西,比朕想象的多得多。”
熊廷弼拿起册子,翻了翻,也愣住了,胡子都抖了一下。
史继楷也凑过去看,越看眼睛瞪得越大,脸上满是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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