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宰的汗流得更凶了,后背的官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三招都用完了,皇帝一点反应都没有,油盐不进,这可怎么办?
他咬了咬牙,心里一横。
没办法了,只能使出最后一招了。
成不成,就看这一下了!
“陛下!”
叶宰往前跪了两步,“砰砰”磕了两个头,声音带着点颤抖,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陛下南巡以来,整顿吏治,严查贪腐,所过之处,官场靖清,百姓拍手称快。
我东昌府的官员们,都深受陛下感召,都想改过自新,做清官、做好官。”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一下皇帝的脸色,见皇帝还是没说话,便继续说道:
“只是...官场腐败由来已久,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大家以前或多或少,都犯过点错,也都知道错了,愿意悔改。”
“为了表示悔改的诚意,东昌府阖府官员,愿意凑齐议罪银一百八十八万两,交给陛下,充入国库,也算我们将功补过。
伏请陛下应允,给我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说完,他又“砰砰”磕了几个头,趴在地上,等着皇帝的答复。
一百八十八万两!
周围的官员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家伙,东昌府的官员,居然能拿出这么多银子!
不过转念一想,也正常,东昌是漕运重镇,油水大,这些年官员们贪的,远不止这个数。
东昌府的官员们也纷纷跪下,跟着喊道:
“求陛下给臣等改过自新的机会!臣等愿意交议罪银,以后一定做清官!”
“求陛下开恩!”
山东左布政使郭尚友、按察使许其进等人,也互相看了看,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叶知府所言,也有几分道理。
议罪银既能充实国库,又能给官员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两全其美,还请陛下三思。”
他们没直接说支持,话里话外却都是赞同的意思。
在他们看来,这确实是件好事。
皇帝南巡不就是为了钱吗?
现在官员们主动把钱交出来,不用查不用抓,省事又省钱,皇帝还能落个仁君的名声,何乐而不为?
大家都觉得,皇帝大概率会答应。
毕竟一百八十八万两,不是小数目。
可他们没想到,朱由校听到“议罪银”三个字,眼神“唰”地就冷了下来,里面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搞了这么多花样,又是献赋又是祥瑞又是万民伞,绕了一大圈,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花钱买命?
想都别想!
“议罪银?”
朱由校终于开口了,声音冰冷:
“朕什么时候定过议罪银的制度?朕怎么不知道?”
他登基之初,确实动过议罪银的念头,觉得能快速搞到钱,可后来仔细一想,议罪银的危害太大了,就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从来没对外提过。
没想到,这叶宰倒是替他想出来了。
叶宰趴在地上,硬着头皮回道:
“陛下,是臣等...是臣等感念陛下圣恩,想将功补过,自己提出来的。
陛下南巡以来,杀了不少贪官,官场确实清明了不少,可...可也搞得官不聊生,大家都人心惶惶,不敢做事了。”
“官场腐败是几百年的老问题了,不是一下子就能改好的。
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大家都想做清官,可大环境就这样,谁也没办法。
求陛下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们以后一定痛改前非,好好做官。”
他说得情真意切,好像真的是一心悔过一样。
东昌府的官员们也纷纷附和:
“求陛下给机会!臣等以后一定做清官!”
“求陛下开恩!”
朱由校看着他们,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走到叶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一百八十八万两白银。
叶宰,朕问你,东昌府大小官员,加起来一年的俸禄,才多少?
就算加上养廉银,要攒够一百八十八万两,得攒多少年?”
“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
是你们从俸禄里攒的?
还是从百姓手里刮来的?”
叶宰浑身一抖,连忙磕了个头,急道:
“回陛下!不...不是刮来的!
很多都是...都是官员们向皇明银行借贷的!”
借贷?
朱由校被气笑了。
“借贷交议罪银?”
他盯着叶宰,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那朕问你,你们拿什么还?靠你们那点俸禄?还是靠接着贪,接着刮百姓的钱,来填这个窟窿?”
“你们交了议罪银,买了平安,转头就变本加厉地剥削百姓,把钱赚回来,最后受苦的还是百姓。怎么,当朕是傻子吗?”
“还是说,你们觉得,朕收了你们的钱,就成了昏君,成了你们贪腐的保护伞?”
几句话,说得叶宰面如死灰,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臣等不敢!臣等不敢!”
周围的官员们吓得纷纷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敢?我看你们敢得很!”
朱由校猛地一甩袖子,声音更加严厉了。
“朕告诉你们,议罪银这种东西,在大明,永远不可能出现!”
“想花钱买命?想犯了法交银子就没事?做梦!”
“朕之前说的话,依然作数:三日内自首的,朕从宽处理,罪轻者革职,罪重者流放,不牵连家人。”
“要是不自首,抱着侥幸心理,想蒙混过关,甚至想靠歪门邪道保命...”
他眼神扫过所有官员,声音带着杀气:
“一天半之后,期限一到,后果自负!”
说完,他再也不看众人一眼,转身就走,沈炼和锦衣卫亲卫连忙跟上,护着他往城外的行宫去了。
留下一群官员,跪在地上,面如死灰,浑身发抖。
叶宰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嘴里喃喃道:
“完了...完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皇帝居然连一百八十八万两银子都不动心,居然一点面子都不给,直接把议罪银的路堵死了。
这下,真的完了。
萧景坤举着万民伞,举了半天,手都麻了。
见皇帝走了,手一软,“啪”的一声,万民伞掉在了地上。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的声音,还有官员们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知道,东昌府的天,要变了。
...
朱由校带着人,一路到了东昌城外的行宫。
行宫是早就收拾好的,不大,但干净整洁,是按他的要求弄的,没有铺张浪费。
进了行宫,黄骅连忙迎上来,端了一杯热茶过来,小声说:
“陛下,那些官员太可恶了,陛下别气坏了身子。”
朱由校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火气才稍微压下去一点。
“是啊陛下,那叶宰分明就是个巨贪,搞那么多花样,还想交什么议罪银,真是痴心妄想。
依奴婢之见,不如拿下他们,反正我等已经有他们的罪证了。”
魏忠贤亦是在一边应和。
朱由校冷哼一声:“朕金口玉言,三日自首时间还在,便给他们最后的机会。
至于叶宰以及东昌府官员们的那点小心思,你们当朕看不出来?
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就是想蒙混过关,花钱买命。”
想蒙混过关?
没门!
正说着,熊廷弼、史继楷、李精白等人也进来了,躬身行礼。
朱由校点了点头,看着众人,缓缓说道:
“你们知道,朕为什么坚决反对议罪银吗?”
众人都看着皇帝,没人回答,都等着皇帝开口。
“历史上,搞议罪银的朝代不少。
汉武帝的时候,就有‘纳粟拜爵’‘输财赎罪’,一开始是为了凑军费,可后来呢?
官员们交了钱就敢放心贪,贪得比交的多得多,官场越来越腐败,百姓越来越苦。”
“往前的朝代就不说了,就说...嗯,就说前朝类似的制度,到了后期,官员们为了交‘赎罪钱’,拼命搜刮百姓,民不聊生,最后官逼民反,天下大乱。”
他差点说漏嘴,把乾隆朝的事说出来,赶紧改口说成“前朝类似的制度”。
“议罪银这东西,看起来能快速弄到钱,其实是饮鸩止渴。”
朱由校继续说道:
“你们想想,官员的俸禄就那么多,要交那么多议罪银,钱从哪儿来?
只能从百姓身上刮。
交了一万两议罪银,就得从百姓身上刮十万两回来‘回本’,甚至更多。”
“而且,一旦开了议罪银的口子,评判官员的标准就变了。
不是看谁能干、谁清廉,而是看谁能捞钱、谁能给皇帝交银子。
这样下去,官员的素质会越来越差,真正的清官反而混不下去,贪官污吏反而能靠银子步步高升,这官场,不就彻底烂了?”
“还有,议罪银相当于皇帝和官员分赃。
官员贪百姓的钱,分一部分给皇帝,皇帝就包庇他们。
这样下去,百姓还会信任朝廷吗?还会信任朕这个皇帝吗?
官逼民反,就是迟早的事。”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愣住了。
他们以前从来没往深处想过,只觉得议罪银能搞钱,是个好事。
现在听皇帝这么一分析,才知道这里面居然有这么大的危害,简直是挖大明的根基啊!
熊廷弼最先反应过来,躬身道:
“陛下圣明!臣等愚钝,没想到这么深。议罪银确实是弊政,万万不可行!陛下深谋远虑,臣等不及。”
李精白也连忙说:
“是啊陛下,您说得太对了!这议罪银,就是腐蚀官场的毒药,绝对不能开这个口子。
臣刚才还觉得有点道理,现在想想,真是糊涂!”
朱由校摆了摆手,语气平静了些:
“朕不是反对搞钱,是不能用这种饮鸩止渴的方式搞钱。
钱要从贪官手里抄,要从发展商贸、开海贸易里赚,不能从百姓身上刮,更不能和贪官分赃。”
“抄家抄来的钱,都是贪官刮的民脂民膏,拿回来用在百姓身上,用在河工、军饷、赈灾上,这才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陛下圣明!”
众人齐齐躬身。
朱由校喝了口茶,看向骆思恭,问道:“东昌府的官员,自首的有多少了?”
骆思恭躬身回道:
“回陛下,从昨天旨意传达下去到现在,自首的有三十多人,都是些小官,罪比较轻的。像叶宰、刘桐汝这些大头,都没动,还在观望。”
“观望?”
朱由校冷笑一声。
“他们是在等朕答应议罪银呢,以为朕会被银子打动。现在议罪银的路堵死了,我看他们还能观望多久。”
他吩咐道:
“传朕旨意,一天半之后,期限一到,没自首的,全部抓起来,严查到底,该杀的杀,该抄家的抄家,绝不姑息!”
“臣遵旨!”
骆思恭连忙应道。
“还有,平山卫指挥使刘桐汝,给朕重点盯着。”
朱由校补充道:
“朕收到密报,这家伙最近动作不少,养了不少死士,怕是要搞什么鬼。你让锦衣卫盯紧了,别出什么岔子。”
“臣已经安排了,二十个锦衣卫好手,日夜盯着他的住处和卫所,他有任何动静,臣都能第一时间知道。”骆思恭回道。
“嗯,做得好。”
朱由校点了点头。
“小心驶得万年船,别大意了。”
刘桐汝是个亡命徒,狗急了还跳墙呢,万一他真的敢铤而走险,刺杀皇帝,那可就麻烦了。
不过,有锦衣卫盯着,还有京营的护卫,应该出不了事。
“行了,都下去吧,各自忙各自的事。”
朱由校摆了摆手。
“朕累了,歇会儿。”
“臣等告退。”
众人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朱由校眼神闪烁。
他是穿越过来的,有历史为鉴,怎么可能重蹈乾隆的覆辙?
议罪银?
想都别想。
他不仅要把大明的贪官都收拾干净,还要把这些腐蚀官场的糟粕,全都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
只有这样,大明才能长治久安,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
朱由校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一天半之后,就是东昌府贪官们的末日。
他倒要看看,还有多少人,敢抱着侥幸心理,负隅顽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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