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李……”
张楚岚喉间干涩,几个音节在舌尖打了无数个转,最终还是没能顺畅地吐出来。
他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惶恐与无措,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连抬手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眼前之人。
李林这个名字,在整个异人界究竟意味着什么?张楚岚比谁都清楚。
那是横压一个时代的传说,是仅凭一己之力就镇住整个世界的绝世狠人,是连各大门派掌门、十佬,甚至往上的人物都要俯首帖耳、不敢有半分忤逆的存在。
这样的人物,早已超脱了异人乃至人类的范畴,如同高悬于九天之上的星辰,只可远观,不可亵渎。
而他张楚岚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一个刚踏入异人界不久、靠着爷爷留下的一点功法勉强立足的小辈,刚刚还在思考如何在罗天大醮上站稳脚跟。
这样渺小的自己,别说与李林攀谈、扯上关系,哪怕只是被对方多看一眼,都算是天大的殊荣,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惶恐的负担。
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猝不及防的重击——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早已离世多年的爷爷,竟然会和这位传说中的大人物有交集。
这超乎常理的关联,如同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在他心底掀起滔天巨浪,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茫然与震惊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恍惚间,童年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小时候,爷爷除了教他金光咒的法门、传授阳五雷的修炼口诀之外,在教导之余,还异常郑重地留下了一个名字,一个让他记了十几年、刻进骨子里的名字——李林。
爷爷从未解释过缘由,没有说过李林是谁,也没有说过自己与李林有何纠葛,只是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与随和的脸上,露出了张楚岚从未见过的严肃。
那是一种混杂着忌惮、敬畏,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的神情,如同面对洪水猛兽,又如同面对不可违逆的天道规则。
爷爷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千叮咛万嘱咐,语气沉重道:“楚岚,记住,这辈子无论如何,都绝对不要招惹李林,半步都不要靠近。若是遇到三一门的人,能躲多远就躲多远,最好一辈子都别扯上关系。”
爷爷脸上那深入骨髓的惊恐,张楚岚直到此刻依旧记忆犹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运筹帷幄的爷爷露出这般模样,也让“李林”这两个字,在他年幼的心里埋下了一颗沉甸甸的种子。
自爷爷去世后,张楚岚无依无靠,被送进了孤儿院。
十年光阴,他恪守着爷爷的吩咐,刻意压制着体内的功法,不修炼、不出头、不惹事,伪装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在人群中小心翼翼地蛰伏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童年的记忆渐渐模糊,李林这个名字也在平淡的生活中被慢慢淡忘,若不是张楚岚接触到了冯宝宝,他甚至快要记不清这个让爷爷如此忌惮的人究竟是谁。
直到冯宝宝的出现,打破了他平静的伪装,将他彻底拉入了波谲云诡的异人界。
随着一步步深入这个隐藏在世俗之下的世界,李林这个名字再次强势闯入他的视野,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也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明白,为何爷爷对其他事都讳莫如深,唯独对李林这个名字,非要他牢牢记住、不敢有半分忘却。
哪都通快递公司作为异人界的半官方管理机构,留存着无数异人秘辛,档案库的记录详尽而全面。
张楚岚正式加入公司后,凭借相应的权限,得以翻阅诸多核心资料,而李林的生平事迹,在其中根本算不上隐秘。
事实上,几乎所有异人在记事之后,都或多或少听闻过李林的传说,看过关于他的记载。
镇压整个异人界,力压各大名门正派,一剑破千军……桩桩件件,皆是震古烁今的壮举。
可以说,李林不仅在异人界,更是在人类历史上流芳千古,成为了刻在历史丰碑上的人物。
只不过他消失了数十年,如同尘封的传说,大多数后辈异人也只是当作故事来看,看过便忘,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但张楚岚不一样。
他心思缜密,城府极深,惯于藏拙,对于这样一位传说级的异人,自然不会像旁人那般等闲视之,而是将李林的名字与事迹深深记在心底,时刻警醒自己。
可命运弄人,就在他加入哪都通不久,两个足以撼动整个异人界的震撼消息接踵而至,让他目瞪口呆,险些怀疑人生。
消失数十年的李林,重现人间!
哪都通总部,一夜之间被第三方强势接管!
这两个消息如同飓风般席卷整个异人界,张楚岚得知后,整个人都傻了,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自己这是踩了什么狗屎运,加入哪都通的时机也太“恰到好处”了吧?简直像是一头扎进了即将倾覆的贼船,前途未卜,凶险难测。
可即便心中忐忑,张楚岚如今也没有退路。
徐翔老爷子临终前的托付,让他必须守护好冯宝宝;而他自己内心深处,对于当年甲申之乱的真相、对于爷爷一生隐匿的缘由,也有着近乎执念的探寻欲。
权衡之下,他最终还是跟着徐三徐四,陪着冯宝宝一同踏上了龙虎山,参加这场注定不平静的罗天大醮。
他本以为,自己的目标只是在罗天大醮中周旋,借机接近老天师,探寻甲申之乱的蛛丝马迹,顺便护住冯宝宝,寻找她的身世之谜。
但是!
现实再次给了他当头一棒,让他彻底懵圈。
他万万没有想到,刚踏上龙虎山,便遇见了这位重现人间的传说级人物!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李林开口第一句话,便是直言不喜欢他的爷爷。
巨大的实力差距摆在眼前,如同天堑般无法逾越,这早已不是他擅长的小聪明、小算计能够解决的局面。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心机谋略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看着张楚岚一脸呆滞、头脑风暴到几乎宕机的模样,李林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用这么紧张,你叫我师祖也行,叫李先生也可以,我无所谓。当年我和你爷爷的师父是同辈论交,按辈分,你叫我一声师祖,也行。”
顿了顿,李林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又有几分戏谑:“不过你小子倒是可惜了,一身根骨不差,本该有更好的前程。你爷爷自己当年选错了路,做错了选择,到最后,反倒把你这个孙子也一并坑了,真不愧他当年的外号——‘大耳贼’。”
“贼就是贼,就喜欢藏着掖着,心里的弯弯绕绕太多。当年的小田,算是被他彻彻底底地坑惨了。老左,当年那档子事,你就没想过出手管管吗?”
李林说着,转头看向身旁的左若童。这位三一门的掌门,大盈仙人如今面色复杂,回忆起数十年前的甲申之乱,脸上只剩下无尽的苦笑,满是无奈与唏嘘。
“当年那事,刚开始还没有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各大门派其实都心照不宣,准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等风头过去,也就不了了之了。”
左若童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岁月的沧桑:“谁能料到,术字门的胡门主,竟然会做出大义灭亲的举动,亲手处决了胡海旺。”
即便时隔数十年,如今再提起当年之事,左若童依旧满心感慨,不知该如何评判。
他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胡图那一手,直接打破了所有人的默契。人家都亲手处决了自家最看好的后辈,师弟你想想,其他门派还能怎么做?难道能装作视而不见,公然袒护自家弟子?更何况,那是各门各派的家事,我一个外人,又以什么身份去插手管呢?”
当年,三十六贼的名单意外暴露,如同一颗炸弹投入异人界,确实引发了轩然大波。
各大门派在得知自家弟子竟然与全性掌门无根生结义后,心中固然有不满,但远没有达到怒不可遏、欲除之而后快的地步。
全性向来被视为异人界的邪门歪道,无门无派,随心所欲,行事乖张,与无根生结义,按门规来说,确实是大逆不道之举。
可很多人都清楚,当年无根生率领全性众人,积极参与阻击倭寇的行动,保家卫国,于民族大义之上,并无亏缺。
而且在无根生的执掌下,全性收敛些许,已不是当年那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邪魔外道,反而多了几分规矩与底线。
这样一位极具人格魅力、大义不失的全性掌门,哪怕各大门派掌门嘴上不服气,心里也不得不暗自佩服。
因此,对于自家弟子与无根生结义之事,各大掌门心中虽有芥蒂,却也觉得情有可原,并非不可饶恕。
按照原本的打算,只需依照门规对涉事弟子略作惩处,关入门中禁闭,自行内部处理,此事便可悄然翻过,不会掀起更大的风浪。
当时的左若童尚未闭关,以他三一门掌门的身份与实力,三十六贼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群小辈一时胡闹罢了,根本入不了他的法眼。
更何况,三一门并无弟子位列三十六贼名单之中,他自然不愿多管闲事,去插手其他门派的内部事务。
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术字门的门主胡图,会做出如此决绝之举。
胡海旺可是他精心培养、最为看重的后辈,是术字门未来的希望,可他却为了所谓的“大义”,亲手将其处决。
世人皆夸赞大义灭亲之人,可这份夸赞的背后,恰恰是因为此举太过罕见,太过违背人伦亲情。
胡图这一手,直接戳破了各大门派心照不宣的默契,将所有人都架在了火上烤。
倘若其他门派此时依旧选择袒护自家弟子,便会被世人指责徇私枉法、不顾大义,与术字门的大义灭亲形成鲜明对比,沦为异人界的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