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要说输给别人几盘棋,火龙童子也不是不能接受。活了这么多年,人老成精,自己是什么臭水平,他自己心里还是有点儿数的。输给某人,他顶多嘟囔几句,转头也就忘了。
但和李林下的这一百多盘棋,性质完全不同。这些毫无棋理的棋局,差点就让火龙童子当场道心破碎,走火入魔了。
“你……你这下的,到底还是不是围棋?!”火龙童子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努力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看看你这下的!布局毫无常法,落子毫无美感!什么棋理,什么定式,什么布局,通通都不讲!你这棋,就像是……像是一个只知道计算的冰冷机关傀儡!一点感情都没有!”
李林对此,只是笑而不语,端起手边的灵茶,轻轻抿了一口。
他总不能告诉火龙童子,在这个只要规则还没涉及到天地至理、棋道仍旧处于小小的围棋本身范畴之内的世界里,AI便是围棋这项游戏的绝对最优解吧?
元婴修士虽然已经超凡脱俗,寿元悠长,神念强大,踏上了感悟天地的修仙之路,
但很可惜,这里并非专门以棋论道的世界。围棋在这里,更多的只是一种闲暇时的消遣,即便是元婴老怪,在围棋上的研究与造诣,和那些浸淫此道一生的普通凡人棋手相比,顶多也就是记忆力强一些,思考速度快一些罢了,在对棋道本身的深刻理解上,其实并无本质区别。
李林靠着脑海中,李四超越时代的运算能力,所展现出来的棋力,对于火龙童子这个又菜又爱玩的臭棋篓子而言,无疑就是一场彻彻底底、毫不留情的降维打击。
连续输了一百二十七盘,火龙童子那满腔的战意与心气,到了此刻,终于是被彻底打散了。
他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一屁股坐回了石凳上,脸上那股子恼怒的红潮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挫败感。
良久,他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李林,有不甘,有恼火,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发现了怪物般的惊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罢了罢了,”他挥了挥手,声音都沙哑了几分,带着一股子心灰意冷的味道,“你这小子,果然是个怪才,不折不扣的怪才!虽然老夫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你是如何能下出这种毫无美感、杀伐酷烈到了极点的棋,但输了就是输了!老夫还不至于在一个晚辈面前赖账,拿得起放不下!”
说罢,火龙童子伸手在自己腰间的一个储物袋上一拍,一道红光闪过,一枚赤红色、表面流淌着晶莹光泽的玉简便安安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手心。
“给你!”他随手一抛,那枚玉简便朝着李林缓缓飞去。
与此同时,火龙童子身上猛地腾起一道璀璨夺目、散发着滚滚热浪的赤红遁光,将其整个人包裹在内。
“那是老夫这一生关于火系道法及修炼的一些心得体悟,其中还有一些对敌时的小手段。老夫看你小子也是火灵根,这玩意儿留在我这儿也没什么大用了,往后你可不要在外人面前丢了老夫的脸!”
话音落下,他不再有丝毫停留,那道赤红遁光拔地而起,如同一道逆流而上的火焰流星,撕开长虹峰上空的白云,转瞬之间,便已消失在遥远的天际尽头,只留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灼热余温。
李林站在原地,伸手接住了那枚还带着一丝滚烫温度的玉简。玉简入手的刹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火属性灵力,以及岁月沉淀下来的道韵。
他低头看着玉简,默然良久,随后缓缓抬起头,对着火龙童子遁光消失的方向,整理衣冠,神情肃穆,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不为其他,只为这份来自前辈的馈赠与认可。
时光如水,转瞬即逝。
终于到了李林准备外出游历试炼的那一天。天空澄澈如洗,万里无云,微风吹拂着山间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似是在送别。
程天坤与吕洛一路相送,三人走走停停,话语不断。
吕洛事无巨细地叮嘱着出门在外要注意的各种事项,大到各地修真界的势力分布与忌讳,小到野外露宿时该如何布置预警阵法,反反复复,仿佛要把自己这一生的经验都塞进李林的脑子里。
程天坤则相对沉默,只是时不时补充几句,或是默默检查着李林的储物袋,看看是否有遗漏。
不知不觉间,他们竟已走到了云梦山脉的边界。前方,便不再属于云梦三宗的势力范围,是一片广袤而未知的天地。
“师父,师叔,真的别再送了。”李林停下脚步,回过身,看着这两位陪伴自己时间最长、给予自己最多关怀的长辈,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奈,但更多的却是感动,“再送,咱们三人就要走出云梦山了。”
“你这小子!翅膀硬了,现在反倒还嫌弃上我们两个老家伙了?”
眼看师父又要吹胡子瞪眼地发作,李林连忙告饶,陪着笑脸说了许多好听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算是将程天坤那颇为伤感的情绪给平复了下来。
不过,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程天坤和吕洛活了数百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道理。他们明白,雄鹰总有离巢展翅高飞的那一天,自己不可能在羽翼下庇护李林一辈子。
真正的强者,都是要在风雨与磨砺中才能成长的。
最后,两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御风而起,并肩立于九天之上,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白衣少年,身影渐渐远去,一点点消失在茫茫的天地交汇处,直至再也看不见。只有远处那层层叠叠,如青色屏障般的山脉,亘古不变地横亘在那里。
两人久久站在空中,身形仿佛化作了两尊亘古便存的石像,始终不愿离去,目光空洞地望着李林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
山风呼啸,吹动着吕洛本就斑白的两鬓与苍白的面容,他忽然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气息一阵紊乱。
程天坤被这咳嗽声惊醒,猛地回过神来,看着身旁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虚浮不定的师弟,眼中闪过一丝沉痛与愧疚,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吕洛的肩膀,声音低沉地说道:“师弟,此番回宗之后,为兄一定为你多开几炉,炼几味滋补元气的丹药,助你早日恢复元气。你这损耗,太过了……”
吕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缓缓收回了投向远方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淡然的笑容:“师兄,你才是。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不过是炼制一个符宝,将本命真元注入了些罢了,损失虽大,但只要静养些年头,迟早是能恢复过来的。反倒是你……”
他的目光落在程天坤那张皱纹日益增多、难掩老态的脸上,语气变得无比沉重,“你这段时间,不要命似的炼了太多的丹药,你的寿元本就……师兄,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程天坤沉默了片刻,随后摆了摆手,洒然一笑:“无碍,我的情况我自己也清楚。只要那些丹药,能对林儿在外历练有所帮助,能让他多一份保命的机会,那就够了。我们这两个老家伙,能帮他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吕洛张了张嘴,最终却是什么也没再说出来,只化作一声幽幽的叹息,消散在风中。
远处,早已走出云梦山脉范围,行至一处高岗上的李林,若有所感。
他停下了脚步,从怀中取出一张泛着如同活物般水蓝色波浪、灵气盎然逼人的符箓,指尖轻轻抚摸着上面复杂玄奥的符文。
这便是吕洛损耗本命真元为他炼制的符宝,里面封印着吕洛千浪诀的部分威能,是他此行最大的底牌之一。
接着他的神念扫过腰间的储物袋,里面除了这枚珍贵的符宝,还密密麻麻地堆积着数量惊人的各类丹药,补充灵力的,疗伤的,解毒的,甚至还有几颗能在危急关头短暂激发潜能的禁药。
这些,都是程天坤和吕洛,用自己的方式,倾尽所有为他做的准备。
李林紧紧攥着那枚符宝,冰凉滑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心中却像是被一团烈火灼烧,翻涌不息。
他猛地转过身,遥望着远处那片终年被云雾缭绕、如梦似幻的云梦山脉,深深鞠了一躬。
最终,李林收回目光,眼底深处的情绪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往无前的坚定。
他转过身,不再回头,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流光,毅然决然地投入了前方那片更加广阔、也更加凶险的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