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祭过辛如音之后,李林便带着小白,一起离开了这座小院。
竹林依旧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替那位已逝的主人送别最后一位来客。
李林走得很慢,没有驾起遁光,只是一步一步的踩在院中那条青石小径上,慢慢的离开这座小院。
除了取走辛如音费尽心血完善的“八凶玄火法阵”阵图之外,李林没有再拿任何一件东西。
那张阵图被他郑重地收入储物袋的最深处,他不是将其当作一件工具,而是视为朋友的一份遗赠。
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和修改,每一笔都是辛如音在生命最后一段时光里燃烧自己所留下的痕迹。
有一些字迹已经略显潦草,笔锋微微发颤,李林能想象出她写这些字时是怎样强撑着病体、与日渐衰竭的精力抗争的模样。
这份阵图的分量,不在于它有多强的威力,而在于它承载了一个天才最后的努力,和朋友的情义。
不仅没有拿走任何东西,李林还在小院中布下了一层护罩。只见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枚阵旗,在院落的四角和正中各安放了一枚,又取出一块品质尚可的灵石作为阵眼,指尖连点,一道道灵光从阵盘上流淌而出,沿着事先设定好的轨迹交织成网,最终在院子上空汇聚成一个透明的半球形光罩。
光罩亮了一亮,随即缓缓隐去,融入空气之中,肉眼再也看不见分毫。这道护罩不算多强,最多只能抵挡结丹期以下的攻击。
若是来一个结丹期修士全力轰击,恐怕撑不过几轮就会碎裂。但它胜在持久,李林在阵眼上刻下的聚灵符文可以自主吸纳天地间的游离灵气来维持运转,只要不被外力强行破坏,维持个几百年不是问题。
辛如音也是他的朋友,李林心里明白。辛如音与他们相识的时间不算长,两人之间的交谈也大多围绕着阵法和交易展开,可辛如音为了报答自己,耗费心血也要完善阵法。这份情谊,李林收下了。
李林无法拯救辛如音,不是因为他没有能力,也不是因为他没有尝试,而是因为辛如音自己已经不想活了。
一个人若是死志已生,任你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也拉不回来。他劝过,也想过强行带她回落云宗,可最终还是选择了尊重。
尊重一个人的选择,有时候比救一个人的命更需要勇气。但给朋友的小院加一层护罩,让这座承载着她和齐云霄最后记忆的小屋不至于被岁月和宵小之辈摧毁,保护个几百年什么的,李林还是能做到的。
这是他能为辛如音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他作为朋友的心意。
不过李林还知道一件事——辛如音最后仍然给韩立留下了自己的阵法心得。那些心得,和交给他的《阵法真解》一脉相承,却又有所不同。
给李林的是包括“八凶玄火法阵”的完整的体系;而留给韩立的,更像是给一个老朋友最后的礼物,一笔一画都透着对那段旧日情谊的珍重。
或许是因为韩立是唯一一个曾对她亲口承诺要为齐云霄复仇的朋友吧。那时候的辛如音还活在世上,齐云霄刚死不久,她的心中还有恨,还有不甘。
是韩立接过了那份恨意,把它变成了一个承诺——虽然当时的韩立修为低微到连自己都保护不好,但他还是答应了。
这份承诺对辛如音来说意味着什么,李林完全可以想象。人在最绝望的时候,有人愿意站在你身边,哪怕什么都做不了,光是那份心意,就足以让人记住一辈子。
李林没有在意这件事,他和韩立之间,目前只能算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大家都是修行者,各走各的路,无仇无怨,他也没必要去毁人机缘。
韩立虽然行事谨慎到了近乎多疑的地步,但骨子里并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他只是一个想要活下去、想要变强的修士罢了。
既然辛如音愿意给她的老朋友留点东西,那是她的心意,她的遗愿,李林又何必去做那个恶人呢?
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已被护罩悄然隐匿起来的小院,竹林掩映之间,青砖灰瓦若隐若现,像是被一层薄薄的水雾轻轻笼住。
从此以后,若有凡人路过此地,只会看到一片寻常的竹林和几块散落的青石,绝不会发现竹林深处还藏着一座小小的院落,以及院落中那两个并列的牌位。
出了小院,小白的狐脸上明显多出了一抹忧伤,她趴在李林的肩头,九条尾巴无精打采地垂下来,一双琥珀色的狐眼定定地望着那座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小院,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林,你说世间真的有轮回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李林,又像是在问自己。
小白和李林一起历经了三个世界——诛仙世界、一人之下世界,再到如今的凡人修仙传世界。
小白见过的、听过的,比她之前那千年时光里亲身感受到的加起来还要多。
每一个世界都有每一个世界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里都有让人动容的痴男怨女。
狐妖最易动情——这种事连古代的话本和现代的小说都有记载。而小白这只来自诛仙世界的九尾天狐,更是对这些凄美的爱情故事毫无抵抗力。
她表面上总是一副慵懒散漫、什么都不太放在心上的样子,可骨子里却比谁都柔软。
当年在诛仙世界,她便为碧瑶和张小凡的命运感慨万千;在一人之下世界,她也为那些普通人的恩怨纠葛唏嘘不已;
如今到了这凡人修仙传的世界,先是辛如音与齐云霄的死别,再是那些散落在修仙界各处的小人物的悲欢离合,每一次都让她陷入其中,久久难以自拔。
每每看见那些痴男怨女的结局,小白都会忍不住去想——世间真的有轮回吗?
若是有的话,这些小情侣们,下一世又会如何呢?是会重逢于某个人间烟火的小镇,像寻常夫妻那样携手终老?还是会再次被命运的洪流冲散,各自飘零在天涯两端?
以小白的修为,在诛仙世界与一人之下世界中,称得上一句傲视群雄。九尾天狐的血脉,千年的道行,放眼天下也找不出几个能与之匹敌的对手。
可无论是在诛仙世界,还是在一人之下世界,她都始终没有发现过轮回的半点迹象。
她见过人死去,也见过魂魄消散,却从未见过有什么东西能够跨越生死的界限,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这让她不由得怀疑——轮回,真的存在吗?还是说,它不过是世人编造出来、用来安慰自己的一缕幻想?
苍穹之下,白云如絮,缓缓地从他们身边流淌而过。天高地阔,四野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鸣,在山谷间悠悠地回荡。
李林负手立于白云之上,衣袂在风中微微翻卷,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远方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际线,淡淡地开了口。
“有。”他的声音不高,却笃定得不容置疑,“这个世界,存在轮回。”
其他世界李林不知道,他穿越诸天,见过的东西虽多,但也不是全知全能。
有的世界或许有轮回,有的世界或许没有,每个世界的天地法则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但凡人修仙传这个世界,他可以肯定——轮回是真实存在的。不说别的,就说刚刚他们祭拜的辛如音。在原著之中,辛如音死后并未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她的真灵转世轮回,化作了日后的田琴儿。
那个同样身负龙吟之体的女孩,在命运的牵引下与韩立重逢,被他收为弟子,从此踏上了一条与前世截然不同的修行之路。
韩立将前世对辛如音的遗憾与感激,尽数倾注在了这个徒弟身上,倾尽全力为她寻药续命、为她铺平大道。而田琴儿也不负所望,最终打破了龙吟之体的诅咒,一路修炼到了元婴后期,成就了一方大修士。
还有南宫婉与甘如霜,紫灵与墨彩环......她们之间同样存在着一种似是而非的联系,说不好是不是轮回转世,但二者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不可切割的纽带。
这些例子单独拎出来看或许只是巧合,但种种线索交织在一起,就不由得让人相信——轮回,确确实实地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法则之中。
不过转世轮回这种事,对现在的李林来说还是太远了。他现在的修为不过结丹中期,虽然仗着玄火鉴和大衍诀等底牌,战力可以越级而战,但说到底,他连元婴期都还没到。
一个连元婴都不到的修士,去探究轮回的奥秘,就像是一只蚂蚁试图理解大海的潮汐,太早了。
修仙之路漫漫无涯,结丹之后有元婴,元婴之后有化神,化神之后还有炼虚、合体、大乘,每一道门槛都是一重天堑,每一重天堑之后都是一片全新的天地。
现在的他,还是老老实实地专注于眼前的路吧——修炼、突破、变强,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不过他相信,未来的自己一定能够走到那一步,成仙做祖,登临绝巅。到那个时候,轮回的奥秘将不再是遥不可及的迷雾,而是他脚下可以亲手掀开的帷幕。他一定会去探究的,不为别的,就为了亲眼看看这片天地背后最深的真相。
得到李林这番笃定的回答后,小白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把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卸了下来。将烦恼一股脑地扔到了脑后。
她也是一只活过千年的九尾天狐了,多愁善感也只是一时的事,来得快,去得也快。狐狸的天性就是这样,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哭过了笑过了,日子还要继续往下过。
小白顺着李林的身子往上爬,动作轻巧而熟练,从肩膀一路爬到了头顶。她在李林的头顶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来,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九条尾巴在身后悠悠地散开。
清风吹过她身上的白毛,根根如银丝一般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远远看去,像是一团会发光的雪。
“那接下来咱们要去哪?”小白眯着眼睛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方才的忧伤已经荡然无存。
“看缘分吧。”李林伸了个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串,随即淡然一笑,“世界这么大,咱们也该好好逛一逛,看一看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化作一道遁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带着小白向远处的天际而去。
遁光掠过头顶的流云,在碧空之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转瞬之间便消失在了天际的尽头。
三十年后,天南大陆,某处荒山野岭。
群峰如剑,直插云霄,山间云雾缭绕,几乎终年不散。这里的灵气稀薄得可怜,连最不挑食的低阶妖兽都懒得在此盘踞,方圆数百里之内,连个修士都没有,只有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狼偶尔在山谷中嚎叫几声,叫声在山壁之间来回弹跳,显得格外寂寥。
可就是这样一处鸟不拉屎的穷山恶水之间,却藏着李林和小白这三十年来苦苦寻找的东西。
气息愈发深不可测的李林,负手立于荒山之巅,俯视着下方那片被云雾遮蔽的山谷。
三十年的岁月在他的脸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修仙者本就容颜不老,更何况他修为日深,气息比当年离开辛如音小院时更加内敛沉稳,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柄被藏入鞘中的古剑,锋芒尽敛,却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势。
小白依旧趴在李林的头顶,那已经成了她的专属宝座。三十年过去了,她的体型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那一身白毛更加光滑油亮,九条尾巴也更加修长蓬松。
不过她还没有修行到化形的境界——这倒不是她资质不行,而是她刻意压慢了速度。
她一身的功法,如今已经转修成功。当年在诛仙世界,她修的是妖族中代代相传的古老法门,威力虽大,却与这方天道不符。
跟着李林穿梭诸天之后,她在凡人修仙传的世界里找到了一门更适合自己的妖修功法,花了三十年的时间,终于将一身修为从头到尾重新淬炼了一遍。
论真实战力,小白可以肯定,现在的自己绝对可以轻松战胜曾经的自己。
但小白并不着急,她很清楚,不同于人族修士,妖族的寿命远超人族。人族修士若是不能在有限的时间里突破境界,寿元耗尽便是死路一条。
可妖族不同,她这种血脉纯正的九尾天狐,哪怕原地踏步不修炼,活个几千年也是轻轻松松。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与其急功近利地冲击化形,不如慢慢修行,把根基打得扎扎实实。毕竟化形雷劫的恐怖,李林可是早就跟她说过不止一次了。
天道是公平的,妖族的寿命虽然远超人族,但修行的难度也是远超人族。
人族修士结婴需要度过心魔劫,妖族则要面对化形雷劫这一关。而且化形雷劫的难度,在某种程度上远远超过了心魔一关。
心魔劫再怎么凶险,终归是针对道心的考验,考验的是你的意志、你的信念、你的道。
可化形雷劫不同——那是实打实的雷劈,是天雷从天而降,对着你的肉身、你的妖丹、你的神魂进行全方位的毁灭性打击。
妖族想要度过化形雷劫,首先就不能借助外力。
什么法宝、阵法、符箓,统统不能用。这不是因为有什么规矩禁止,而是因为化形雷劫本身就是一场淬炼,是对妖族肉身最彻底的锻造。
妖族只能依靠自身的肉体,硬抗那一道又一道从天而降的天雷。这不仅仅是天劫,更是对自身肉体最深层次的磨练。只有扛住了雷劫的洗礼,妖族的肉身才能完成从兽形到人形的蜕变,同时肉体强度会再次暴涨一个层次。
福祸相倚,天雷既是毁灭也是新生,扛过去就是脱胎换骨,扛不过去就是灰飞烟灭。
再者,雷劫的打击通常是多维度的。它不仅仅考验你肉身的强度,还会针对妖丹本源进行深层次的破坏——那一道道天雷之中蕴含着天地法则的力量,能够穿透皮肉骨骼,直击妖丹深处,震碎你的本源。更致命的是,雷劫之中还夹杂着针对神魂的无形攻击。
神魂攻击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实质性的雷击都要可怕,一旦神魂在天雷中受创,轻则道心崩溃、修为尽毁,重则直接魂飞魄散,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在如此恐怖的化形雷劫之下,能度过的妖族通常十不存一。所以能度过化形雷劫的妖族,绝对是同辈中的佼佼者,是精英中的精英,任何一个放到妖族之中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小白对此更是抱着万分的警惕,她虽然平日里嘻嘻哈哈的,但在这种关乎性命的大事上,却比谁都认真。
她宁愿修炼慢一点,把根基打得再扎实一点,多积攒一些底牌,也不愿意匆忙冲击化形,日后被雷劫劈成一只焦毛狐狸。那种死法,想想都觉得憋屈。
对小白的这份谨慎,李林表示十分认可。他从来不会催促小白加快修炼速度,反而时常叮嘱她不必着急。
看看人家韩立是怎么做的——没有九成八的成功率,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韩老魔之所以能从一介凡人一路走到最后,靠的就是这份近乎偏执的稳健。
该跑的时候绝不恋战,该苟的时候绝不出头,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出手。这种行事风格虽然看上去不够霸气,但修仙界里霸气的都死光了,只有活得久的人才有资格笑到最后。
小白不至于像韩立那样稳健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但起码也要有个九成的成功率再考虑渡劫吧?毕竟命只有一条,雷劫也不给重来的机会。
从李林的头顶往下看去,云雾缭绕的山谷在脚下铺展开来,像是一口被雾气填满的深井。小白眯着狐眼打量了一会儿下面的地形,忽然开口问道:“李林,这一次该不会还是没用的吧?”
三十年过去了,她和李林一直在天南大陆到处乱跑。这一场漫长的旅行,既是修炼,也是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