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抬起头,目光集中在别利亚科夫身上。
“意大利的阿马基(Aermacchi)公司私下接触了我们。”
别利亚科夫解释道:
“意大利人在飞机设计方面的底子还是太薄了些,他们看中了米格-AT优秀的空气动力学底子。
他们提议,由我们提供机体平台,他们来负责整合西方的先进航电系统和发动机。
或许,真有机会借助和意大利的合作,绕过北约的技术壁垒,打入西方市场赚取外汇。”
“和意大利人合作?”
沃尔科夫思考了一下后反问。
“意大利人能抗住美国人的压力,把我们的飞机推销出去吗?
如果能行,和他们合作也未必不可。”
“现在不是我们能选择的时候,在整个航展期间,也就意大利人积极和我们进行联系,表达出强烈的合作意愿。
说句不好听的话,意大利是我们除了晨星公司以外,唯一能选择的第三方。
要想拿下北约市场,就必须选择意大利的阿马基。”
当别利亚科夫说完,会议室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种深深的无力感。
昔日辉煌的红色航空帝国,如今为了赚取美元,竟然不得不选择和二流的西方航空企业合作。
别利亚科夫感叹完之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他从那叠情报简报的最下面,抽出了一份带着彩色宣传图片的文件。
那是中国晨星公司和华南飞机股份公司在巴黎航展上大放异彩的资料。
“相比于我们在教练机上的零收获,更让我感到震惊是这个。”
别利亚科夫将文件扔在桌子上。
文件的封面上,一架涂着低可视度迷彩、外倾双垂尾、大边条翼设计的单发战斗机,正以极其霸气的姿态进行大仰角爬升。
封面上简单的标题明确指出这就是陈天宇之前提到过的FTA-4多用途轻型战斗机。
“同志们,我必须承认,得知FTA-4在巴黎航展上的出口成绩后,我还是相当吃惊。
不,不仅是吃惊,是不可思议。”
别利亚科夫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赞叹与羡慕。
“尼日利亚订购12架,秘鲁订购8架,委内瑞拉订购14架。
还有更多国家在索取报价单!”
别利亚科夫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专家。
“陈天宇的设计定位真的很准!
这样一款单发、轻型、造价低廉却拥有超音速突防和强大机动性的多用途战斗机,完全有可能在第三世界国家刮起一场风暴!”
沃尔科夫拿起照片,紧紧盯着FTA-4的气动布局,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求知欲。
“中单翼,极度前伸的边条翼,还有那个外倾的V型双垂尾……”
沃尔科夫喃喃自语,手指在照片上无意识地比划着气流的走向。
“虽然在气动设计上有抄袭美国F18的嫌疑,但是能迅速将这种设计转化为产品,也是一种能力!”
别利亚科夫感叹道:
“我们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战略错误。
我们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米格-29这样的双发前线战斗机上。
我们认为轻型战斗机已经过时,没有发展前途。
于是,我们把这个庞大的低端市场,拱手让了出去!
现在既然华夏人用FTA-4给我们上了一课,那我们就得想办法把这个市场给抢回来!
我提议,从今天起,秘密成立一个新的预研小组。”
总设计师别利亚科夫的提议,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得到大家的认可。
资深气动专家米哈伊尔率先表示反对道:
“别利亚科夫同志,您的构想看起来确实不错,但您似乎忘记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
卢布从哪里来?
现在整个国家都在削减军费。
国防工业委员会那些官僚,连米格-29的改进经费都要一砍再砍。”
米哈伊尔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厉。
“除非这款新型单发轻型战斗机能够获得国家层面的正式立项。
否则,我们连制造一个全尺寸木制模型的钱都拿不出来!”
沃尔科夫坐在米哈伊尔身旁,也沉重地点了点头。
“米哈伊尔说得对,我们必须面对现实。
这样一款飞机,对现在的苏联空军来说,完全就是一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沃尔科夫拿起桌上那张印着华夏FTA-4战斗机的宣传资料,指着上面外倾的双垂尾。
“我们的空军信奉的是大纵深、大航程和重型火力。
这种低端的单发空战平台,苏联红军根本不需要,也绝对不会采购。”
“不仅如此,这款飞机在定位上还存在严重的自我冲突。”
另一位负责系统整合的工程师也面色凝重说道:
“别利亚科夫同志,您难道忘了米格-AT项目了吗?”
这位工程师的话,精准地戳中了米高扬设计局当前的痛点。
“教练机这个定位,已经被我们正在推进的米格-AT项目给死死占据了!
这可是我们和晨星公司合作的关键项目。
是目前设计局唯一有机会创汇的项目!”
别利亚科夫眉头紧锁,不发一言。
沃尔科夫叹了口气,继续补充道:
“根据我们早先了解到的情况,华夏那边的FTA系列战斗机,之所以能在市场上大杀四方,是因为它在华夏国内有着明确的定位。
华南飞机股份公司生产的FTA系列战机,在华夏空军内部实际上是作为高级教练机来使用的。
这一情况到了FTA-4时,也是如此。
从一开始,FTA-4就有着华夏军方大量的内部订单作为基本盘支持。
正是因为有足够多的启动订单,华南厂才能摊薄高昂的研发成本。
才能在巴黎航展上报出那么低的倾销价格!”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最关键的一点是,你们觉得万一项目被晨星公司知晓,他们会怎么做?”
米哈伊尔冷笑了一声。
“他们是我们米格-AT项目的重要出资方,如果他们发现我们拿着他们的钱,在暗地里开发一款直接威胁FTA-4外销市场的竞品,陈天宇会作何反应?”
答案不言而喻,晨星公司肯定会想办法制止。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撤资。”
沃尔科夫给出了致命的答案。
“一旦晨星公司停掉米格-AT方案,我们连眼前的创汇项目都保不住,更别提什么争夺未来市场了。”
别利亚科夫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满心的壮志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他深知同事们说得全对。
没有资金,没有市场,甚至还面临着得罪最大金主的风险。
苏联航空工业的骄傲,在冰冷的商业逻辑和外汇短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意识到问题所在后,别利亚科夫不得不痛苦地做出妥协。
他咬了咬牙,眼神中闪过一丝不甘,但最终还是化作了现实的算计。
“你们说得对,是我太着急了。”
别利亚科夫的声音低沉沙哑。
“现在的米高扬设计局经不起折腾了。”
说到这里,他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我们必须把米格-AT方案全力运作下去。
无论如何,先从这个项目里赚上一笔实实在在的硬通货再说!”
会议室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是,我也绝不会放弃属于米高扬的轻型战斗机!”
别利亚科夫的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展现出一个老牌苏联军工掌舵人的城府。
“意大利的阿马基公司不是对我们的机体平台很感兴趣吗?
他们急着想借米格-AT项目,来提升他们那可怜的航空技术底蕴。”
别利亚科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既然他们这么想要技术,那我们就成全他们。
在谈判桌上,我们要狠狠地敲他们一笔。
所有的风洞测试、气动修型、结构强度计算,这些研发费用必须由意大利人全额承担,并且还要大幅度溢价!”
沃尔科夫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总师的意图。
“您的意思是,我们利用意大利人急于求成的心态,从他们那边套取巨额的研发费用?”
“没错!”
别利亚科夫重重地点头。
“我们在账面上做点文章。
把从意大利人那里套出来的多余外汇,截留下来建立一个绝密资金池。
然后,拿着这笔不用看国家财政脸色的费用,来搞米高扬设计局自己的轻型超音速战斗机!
只要控制得好,我们完全可以在不泄密的情况下私下把这个项目运作起来。”
米哈伊尔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但也极具操作性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
“我们用给意大利人干活的名义做掩护。
实际上,我们在风洞里吹的,将是我们自己新战机的模型!”
别利亚科夫一锤定音。
“这是我们夺回低端市场的唯一机会!”
会议室里原本死寂的气氛被重新点燃。
老牌帝国的工程师们在绝境中找到了一条灰色的求生之路,一场复杂的国际航空博弈,在莫斯科的这间会议室里悄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