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若有若无地飘着。
卡灵顿训练基地的草皮上,黑麦草挂满了水珠,偶尔被风一吹,便无声地滑落进泥土里。
安切洛蒂站在场边,双手插在运动外套的口袋里,眉毛像两条毛毛虫一样安静地趴着。
很多时候,人们可以通过眉毛的形态,来判断他的心情。
“头儿,下一轮英超,很棘手。”吉格斯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战术资料。
“嗯。”
“阿森纳刚刚被拜仁灌了五个球,温格那老伙计现在急需一场胜利来提振士气。”
安切洛蒂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口香糖,慢条斯理地剥开包装纸:“受伤的球队最危险。”
吉格斯点点头:“所以你打算怎么踢?”
“怎么踢?”安切洛蒂看了他一眼,认真说道:“我要跟李商量商量。”
吉格斯:“...”
行吧。
这句话他听了大半个赛季了。
往往商量出来的结果都是:把球传给李,防守看德赫亚,其他人负责跑。
虽然粗暴,但确实管用。
...
训练场上。
李洛正和德布劳内做着一组短传配合练习。
足球在两人之间快速流转,触球、一拨、一推,节奏如同呼吸般自然。
比利时中场的身体比上赛季又壮了一圈,水桶腰和粗壮的臀腿让他扛人时稳如磐石,传球却依旧丝滑。
“凯文,你的身体怎么越来越强壮了?”林加德在旁边做拉伸,一脸羡慕地看着德布劳内的臀部曲线。
“这是天赋。”德布劳内面不改色。
“你上赛季还没这么粗。”
“范加尔老师时不时就发消息提醒我继续增肌。”
“增肌增到屁股上了?”
...
更衣室。
扎哈换好球鞋,低头系着鞋带。
旁边,贾努扎伊正对着镜子整理自己蓬松的发型。
“你小子对头发比对足球上心。”
“外表也是实力的一部分,等等?开什么玩笑,你的发型可比我夸张多了。”
扎哈看着墙壁上的赛程表,思绪不由飘远。
去年夏窗,他的经纪人接到了一个来自伦敦北部的电话。
阿森纳对扎哈有兴趣。
温格欣赏他。
但最终,那通电话没有变成正式报价。
扎哈不知道原因:或许是因为价格,或许是因为阿森纳觉得他不够好,或许只是或许。
再之后,曼联缺少一个爆点,让自己回来了。
...
英超比赛日。
伦敦北部,霍洛韦路。
啤酒味、炸鱼味和紧张感混在一起,从每一家酒吧的门缝里往外冒。
街角的“The Tollington”酒吧,门口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天,把红魔送回家!”
玻璃窗上贴满了阿森纳昔日球星的海报,亨利、博格坎普、维埃拉...仿佛在提醒每一个路过的人:这支球队曾经多么伟大。
几个穿红白色球衣的阿森纳球迷端着啤酒走出酒吧,看见对面街上走来一群曼联球迷,立刻竖起了中指。
“滚回曼彻斯特!”
曼联球迷不甘示弱,举起红色围巾唱起了“Glory Glory Man United”。
双方隔着街道对骂了几句,但没有发生肢体冲突。
毕竟,上周刚被拜仁灌了五个,阿森纳球迷今天在清醒状态下,实在没什么心气动手。
...
酋长球场。
一块红白相间的巨大球场,像一艘降落在居民区中的飞碟。
2006年启用,耗资近四亿英镑,是当时全英最现代化的球场。
很漂亮。
但漂亮是有代价的。
为了偿还建球场的贷款,阿森纳在过去的很多年里过着勒紧裤腰带的日子,卖队长几乎成了传统:维埃拉去了尤文,亨利去了巴萨,法布雷加斯回归了巴萨,范佩西更是直接投奔了曼联...
有人戏称:酋长球场是用队长们的转会费垒起来的。
温格从不回应这种说法。
他只是年复一年地争四、争取欧冠分成奖金、偿还贷款,面容日渐苍老。
...
阿森纳更衣室。
温格坐在战术板前,没有说话。
球员们陆续走进来,换装备、绑绷带、做拉伸。
更衣室里安静得出奇,只有胶带撕扯的声音和护腿板塞进球袜的闷响。
没有人提拜仁慕尼黑。
没有人提5比1。
但这组数字像一只壁虎,贴在每个人的背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温格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语速很慢,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今天...好好踢。”
就这么一句。
科斯切尔尼抬起头看了教练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绑绷带。
桑切斯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球鞋。
又开始傻笑了...
那个该死的、不受控制的傻笑!往往出现在球队低谷期,也许是一种心理疾病。
他使劲抿了抿嘴,把笑容压下去。
卡索拉注意到了桑切斯的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轻轻拍了拍智利人的膝盖。
...
另一边。
曼联更衣室。
安切洛蒂站在战术板前。
“伙计们,今天是一场重要的比赛。”
“阿森纳是一支好球队。”
意大利人顿了顿,用笔敲了敲白板。
今天曼联派出了轮换替补阵容...那是得部署部署!
“所以,开场前二十分钟,不要跟他们对冲,让他们攻,让他们消耗。”
“二十分钟之后...”
安切洛蒂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箭头,从本方半场直直指向对方球门。
“轮到我们。”
“扎哈,注意!要把球传给李!”
...
两队球员走出通道,步入球场。
酋长球场的灯光瞬间倾泻而下,六万名球迷的呐喊声如海啸般涌来。
“阿森纳!阿森纳!阿森纳!”
死忠看台,歌声最响,旗帜最密,烟花的硫磺味弥漫在空气中。
不过在这震耳欲聋的声浪之下,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
上周的5比1,像一根刺,扎在每一个阿森纳球迷的心里。
他们需要一场胜利来拔掉这根刺。
他们需要看到自己的球队还能战斗。
...
“庄垫儿台!庄垫儿台!观众朋友们晚上好!”
“现在为您直播的是2016/17赛季英超联赛,一场万众瞩目的焦点大战!”
“阿森纳主场迎战曼联!”
“枪手对决红魔!”
“英格兰足坛最经典的对决之一!”
“说起两队的历史恩怨,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九十年代。”
“1990年,老特拉福德‘老式足球战争’,这场比赛因21名球员参与的大规模群殴和英足总史无前例的扣分处罚而载入史册,也被视为曼联与阿森纳现代宿怨的开端。”
“1999年,足总杯半决赛重赛,吉格斯千里走单骑,连过四人,左脚爆射死角,那粒进球至今仍是足总杯历史上最伟大的进球之一,注意,是之一,因为足球界所有‘最伟大之一’的评选,都会引发至少三天的吵架。”
“2004年,老特拉福德‘披萨门’,比赛结束后,阿森纳球员在球员通道里把披萨、汤和三明治扔向弗格森,据说有一块披萨精准地糊在了苏格兰人的脸上!至今没人承认是谁扔的,法布雷加斯是最大嫌疑人。”
“从基恩与维埃拉的隧道对峙,到范尼射失点球后阿森纳球员的围攻...”
“两支球队的恩怨,几乎串联了整个英超时代的兴衰更替。”
“2004年,阿森纳以不败战绩夺得英超冠军,那支无敌之师是英格兰顶级联赛史上唯一一支整赛季不败的球队,对了,普雷斯顿在1888-89赛季也做到过,但那时候只有22场比赛,而且足球规则和现在差别大到像两项不同的运动。”
“然而不败赛季之后,阿森纳再未赢得过英超冠军。”
“十二年。”
“整整十二年。”
“从海布里到酋长,从无敌之师到...”
“温格仍在坚守,但球迷的耐心已经像伦敦的阴天一样,越来越灰暗了。”
...
“下面为您介绍双方的首发阵容。”
“阿森纳排出的阵型是4-3-3!”
“门将:切赫。”
“后卫:贝莱林、默特萨克、科斯切尔尼、蒙雷亚尔。”
“中场:科克兰、拉姆塞、卡索拉。”
“前锋:沃尔科特、吉鲁、桑切斯。”
...
“曼联排出的阵型是4-3-3!”
“门将:德赫亚。”
“后卫:瓦伦西亚、斯莫林、琼斯、卢克肖。”
“中场:李洛、德布劳内、施奈德林。”
“前锋:林加德、贾努扎伊、扎哈。”
...
直播间。
-【阿森纳刚被拜仁打了个5比1,今天怕不是要拿曼联泄愤?】
-【泄愤?拿什么泄?桑切斯笑嘻嘻地泄吗?】
-【桑切斯那个笑真不是嘲讽,是绝望到极致的生理反应,跟我考完试对答案时候的笑一模一样。】
-【曼联的轮换阵容其实也不差啊。】
-【琼斯+斯莫林,漏勺双煞出征酋长球场,我不敢看。】
...
哔!
主裁判一声哨响。
比赛正式开始。
曼联球权。
酋长球场的六万名球迷像被按下了音量增加键,呐喊声瞬间攀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温格坐在教练席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拉链拉到下巴,目光像鹰一样盯着球场。
阿森纳开场就展现了极高的压迫强度。
科克兰像一条疯狗在中场逼抢,拉姆塞和卡索拉不惜体力地全场飞奔。
温格没有在更衣室里喊口号。
他不需要。
5比1的耻辱,就是最好的动员。
第四分钟。
卡索拉中场接球,脚底拉球转身,闪过施奈德林的逼抢,一脚直塞找到桑切斯。
智利人背身拿球,琼斯立刻贴了上去。
桑切斯没有硬抗,脚后跟轻轻一磕...
足球从琼斯两腿之间穿过。
穿裆!
紧接着。
桑切斯绕过琼斯,追上穿裆球,面对补防的斯莫林,急停,左脚外脚背一拨,右脚顺势一扣,斯莫林的重心被晃得彻底偏离。
两步。
三步。
杀入禁区左侧。
德赫亚严阵以待!
桑切斯没有贪功,倒三角回传!
“吉鲁!!!”
法国中锋出现在最致命的位置,右脚迎球怒射!
砰!
球打在卢克肖身上弹出!
“阿森纳开场就打出了一次极具威胁的进攻!”
“桑切斯的状态没有受到欧冠惨败的影响!”
“穿裆过琼斯,晃开斯莫林,吉鲁的射门被卢克肖用身体挡出!”
“琼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腿,恨不得把它们缩回去。”
“李洛示意队友不用慌...”
...
前十分钟。
阿森纳完全掌控了节奏。
卡索拉像一位优雅的指挥家,在人群中从容地拨弄着足球,每一次触球都恰到好处,每一次转身都像在跳弗拉明戈。
矮个子西班牙人,脚底板仿佛涂了强力胶,足球在他脚下从不失控,转身从不拖泥带水,传球从不偏离目标。
施奈德林贴不上去,德布劳内回撤帮忙也收效甚微。
阿森纳的传递快速而流畅,球在红白球衣间穿梭,反复拉扯着曼联的防线。
“卡索拉今天的状态太好了。”
“阿森纳的中场完全压制了曼联。”
“施奈德林跟不上卡索拉的节奏。”
直播间。
-【卡索拉这脚法,看得我直流口水,要是能来曼联搭档李洛和德布劳内...】
-【醒醒,人家是阿森纳的大腿,温格卖谁都不会卖他。】
-【琼斯又被过了...漏勺双煞名不虚传。】
....
看台上。
阿森纳球迷的歌声越来越响,北看台的旗帜迎风飘扬。
第十二分钟。
阿森纳卷土重来。
贝莱林右路高速插上,接卡索拉的分球,沿边线一路狂飙。
瓦伦西亚退防,但没有贴得太紧:他清楚贝莱林的速度,一旦被过了,连尾气都吃不到。
贝莱林没有强行突破,而是回敲给拉姆塞。
威尔士人接球,抬头看了一眼中路,右脚搓出一道弧线球,直找禁区内的吉鲁。
吉鲁倚住斯莫林,胸口一停,转身准备打门!
琼斯从侧面杀出,一记滑铲!
球被捅了出去,但琼斯的滑铲也让自己和斯莫林撞在了一起,两个曼联中卫像两袋土豆一样叠在地上。
“琼斯的铲球化解了危机!但...他和斯莫林撞到一块儿了。”
“这两个人的默契不是在防守上,而是在互相伤害上。”
球滚到了桑切斯脚下。
智利人没有犹豫,左脚抽射!
德赫亚飞身扑救!手套碰到足球,将球托出横梁!
“德赫亚!!!”
“世界级扑救!”
“桑切斯的射门被德赫亚托了出去!”
酋长球场响起一阵叹息,随即是掌声:阿森纳球迷在为球队的进攻喝彩。
温格从口袋里抽出了一只手,又插了回去。
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安切洛蒂嚼了嚼口香糖。
十五分钟了。
差不多了。
...
第十八分钟。
阿森纳的进攻再次推进到曼联禁区前沿。
卡索拉拿球,脚底拉球,准备转身...
这一次。
施奈德林没有贴上去,而是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身体微微侧向左边,封住了卡索拉向右转身的路线。
卡索拉十分冷静。
他选择向左转身,左脚外脚背拨球...
一只脚从斜后方精准地伸出,脚尖轻轻一点,将球从卡索拉脚下捅走。
李洛。
不是蛮力抢断,而是预判了卡索拉的转身方向,提前卡住了出球路线。
“李洛!”
“断下了卡索拉的球!”
“曼联由守转攻!”
“一脚横传找到了德布劳内。”
“场面豁然开朗!”
“李洛在中场的抢断与传球,让曼联像一辆在拥堵路段蠕行了二十分钟的跑车,突然驶上了空旷的高速公路。”
“德布劳内停球,哇!大屁股扛住拉姆塞!强行转移进攻方向!”
一记对角线长传!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绕过了蒙雷亚尔的头顶,落在扎哈身前三米的空当处。
扎哈接球瞬间,蒙雷亚尔已经转身回追,贝莱林也从右路补防过来。
两个方向,两道红色身影,夹击合围。
扎哈没有减速。
右脚一扣,身体向右晃动,蒙雷亚尔的脚步顿了半拍...就这半拍,足够了。
左脚外脚背一拨,足球从蒙雷亚尔身侧滚过。
整个人像一条泥鳅从缝隙中钻出。
“扎哈!”
“过掉了蒙雷亚尔!”
“内切!”
扎哈杀入禁区右侧,默特萨克横向补防,德国高塔的步伐沉重而缓慢,在扎哈面前像一堵正在倒塌的墙!
扎哈右脚踩球,身体微微右倾,做出射门的假动作。
默特萨克重心外移,抬腿封堵。
扎哈左脚一拉,轻松扣过德国人,面对门将!
切赫出击,张开双臂,试图封堵角度。
扎哈没有贪功。
他没有选择自己打门,横敲中路。
球从科斯切尔尼脚边划过,滚到了点球点附近。
那里。
一个穿着白色客场球衣的身影,已经甩开了所有人,精准地出现在足球的运行轨迹上。
李洛。
右脚迎球,脚弓一推。
动作简单得像是训练场上的基本练习。
没有发力,没有花哨,甚至没有多余的一步调整。
球安静地滚进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