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一路狂追,他们很快便有了更重要的发现。
一位背着熊皮正往回赶的当地向导!
这下子他连向导都没有了!
这在这种复杂的地形里意味着什么?
这几个士兵甚至都没怎么理会这位向导,在确定找他带路的人确实是一位年轻人时,他们便一刻不停地继续向前赶去。
鄂霍茨克就在眼前了!
看着这些如狼似虎般地追上去的士兵,这位背着熊皮的向导只能是看着他们离去,然后暗暗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虽然那位年轻人足够健壮和勇猛,但在自然面前,还是太过渺小了。
自然只要稍稍用上那么一点小意外,就足以让人止步了……
在马匹因为意外死去之后,两人的速度便大幅度下降,而没有了马匹,有些路就连他这个本地的向导都不敢轻易加快速度。
可那位年轻人走的实在是太急太急,以至于最后连他这位向导都不等了。
在过某一处沼泽的时候,眼见两人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那位年轻人在考虑片刻后直接将自己手上的大部分东西干脆利落地分给了他,又问了问前方大致的方向后,很快,那位年轻人独自向远方发起冲锋,不多时便被无穷无尽的山脉给掩埋掉了……
有些路终究还是太复杂了,他应该会被这些不知道为什么在追捕他的士兵给追上吧?
当这位向导这么想时,时间转瞬之间又流逝了许多,在这期间,捕鲸船晨星号已经基本上补完了应该补的东西,只等再买上那么一些杂物并且观察一下海面上的风向即可出发。
在这最后的时刻,鬼使神差的,晨星号船长马拉基亚·斯温又来到了鄂霍茨克的集市上,然后又转悠了那么一圈。
对于集市的布局以及都卖哪些东西、都有哪些人,马拉基亚·斯温基本上都已经了解的差不多了,有些东西甚至他看的已经有点眼熟了。
而就在这个普通的早晨,马拉基亚·斯温走着走着,他眼中那些比较眼熟的东西突然间就被一样完全陌生的东西给占据了,不,准确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不知为何,他看上去是如此的凄惨。
他的脚上是残破的鹿皮靴,用一根皮绳绑在小腿上,鞋底似乎已经磨穿,露出用干草和碎布塞着的、溃烂发黑的脚掌。他身上那些裸露在外的部分有着许多伤口,一些伤口似乎已经成了疤痕,将要永远地伴随着他。结成一团的头发和胡子,干瘦的脸庞……
马拉基亚·斯温很少见到这么凄惨的人。
可是,对方那双黑眼睛亮的简直吓人,似乎连最幽深的东西都能一眼看破。
就比如现在,莫名的,马拉基亚·斯温觉得对方绝对已经认出了他是一位美国人。
下意识地,马拉基亚·斯温朝着对方走去,跟对方对视后,马拉基亚·斯温便有些艰涩地用英语开口问道:“您从哪里来?”
“我从伊尔库茨克来。”
“……”
尽管马拉基亚·斯温已经忍不住想大叫几声,但他终于还是抑制住了这种冲动,到了这里,他已经用有着颤抖的语气开口问道:
“我该如何称呼您?”
这位年轻人笑了。
“你就叫我以实玛利吧。”
“……”
实在难以用言语来形容自己的心情的马拉基亚·斯温深吸了一口气,接着便用再急促不过的语气说道:
“请您跟我来!准备工作我基本上已经做好了!不知为何,鄂霍茨克港口的检查人员最近格外的心不在焉,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时机了!请您快跟我来!”
“好。”
对于鄂霍茨克港口的情况,米哈伊尔算是有一定的预料。
因此即便现在他的浑身都在痛,已经两天两夜没有休息的他更是恨不得直接躺在地上,睡上一次格外漫长的觉,但最终,米哈伊尔还是调动起了自己身上仅存的力气,跟着眼前的这个美国人朝着前方走去。
只不过再走向前方的同时,米哈伊尔也是忍不住用干涩肿痛至极的眼睛回头望了一眼,看了看他最终用脚征服的仿佛无穷无尽的山脉:
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
山,倒海翻江卷巨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
山,刺破青天锷未残。天欲堕,赖以拄其间!
米哈伊尔干裂的脸庞和嘴唇扯了扯,米哈伊尔往前走去。
就这样,马拉基亚·斯温以极快的速度安排好了一切,或许是他准备的足够充分,或许是因为这位流浪者还懂一点伪装、模仿的技巧,又或许是最近一段时间,鄂霍茨克的防备确实松懈的不像话,总之最终,在重重合力下,马拉基亚·斯温经历了几个惊心动魄的瞬间之后,终于是顺利将这个凄惨的年轻人带到了自己的捕鲸船上。
在主甲板之下的一层是甲板舱,这里有船长的舱房、高级船员的舱房、餐厅、鲸脂提炼间和统舱——捕鲸小艇舵手、箍桶匠、厨师、侍从、木匠、制帆匠和铁匠睡觉的地方。
在船头有弧度的地方是空间狭小的前甲板舱,也被简称为艏楼,里面沿舱房边界摆着一些上下铺,至少能睡24名水手。生活区和鲸脂提炼间下面是船的货舱,那里储存着食物、淡水等物资,以及装进桶里的鲸鱼油和鲸须。晨星号的货舱里最多能容纳3000个木桶,能够储存相当于9万加仑的鲸鱼油。
就在马拉基亚·斯温犹豫应该将这位随身都有可能倒下甚至死去的年轻人安排到何处的时候,这位年轻人却是不知从衣服行李的哪一个缝里扣了一块小石子大小的……
金子!
黄澄澄的金子!
“非常感谢您。等到了美国……”
这位年轻人把这一小块金子放到他的手上,然后继续说道:
“我必十倍报之。”
马拉基亚·斯温:“!!!”
船长的舱房!
必须让他住船长的舱房!
“请您跟我来吧!”
马拉基亚·斯温几乎是称得上有些殷勤地将这位年轻人搀扶他的房间,而在刚刚坐上去后,这位年轻人瞬间昏了过去,在床上一睡不起。
有那么一瞬间,马拉基亚·斯温几乎以为这位年轻人是死在了床上,但在探听过对方的呼吸之后,他这才放下心来。
而看着这位已经陷入昏睡的年轻人,马拉基亚·斯温的心中再次升起了一种无法形容的震颤和战栗……
五六千里!
一个人硬生生闯了过来!
这还是人吗?
在深感战栗的同时,马拉基亚·斯温并未忘了督促船员尽快离开此处,以免节外生枝。
于是很快,随着一阵海风呼啸,在马拉基亚·斯温的指挥下,晨星号顺利驶出了鄂霍茨克港。
而几乎就在晨星号刚刚出发不久,另一队狼狈的人马终于是拖着疲倦的身躯来到了鄂霍茨克,刚到这里,他们就对一些地方展开了封锁和搜捕,然后一边休息,一边守株待兔。
按照他们的判断,那位逃亡者几乎不可能比他们更快!
可在接连等了好几天后,一些人便有些茫然地看向了无穷无尽的山脉,而另外一些人,他们也是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比山脉更要无尽和广阔的大海,莫非,真游进大海了?
在这之后,一则又一则的消息正在朝伊尔库茨克传去,沙皇的使者也正在前往伊尔库茨克的路上,应该再过一阵子即可抵达……
当俄国这座庞大的帝国将要发生各种各样的动荡之际,一艘不算小的捕鲸船正在茫茫无尽的大海上航行,在它的甲板上,一个穿着衬衫的年轻人正在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米哈伊尔足足昏睡了两天才因饥饿从睡梦中醒来,而他醒来后并没有第一时间走到外面,而是安静修养了好几天,在确定自己的身体确实已经恢复了不少后,米哈伊尔这才走出了船舱,在其他水手诧异的目光中走来走去。
很快,米哈伊尔看向了一样东西,在得到了船长的许可后,米哈伊尔便一点一点的朝着主桅杆顶部的一个木质瞭望台爬去,主桅杆高出甲板足足100英尺,也就是差不多三十米,在那个木质瞭望台上,四周没有任何挡板,只在齐腰高的地方钉了几个铁圈。
在别人诧异的眼神中,米哈伊尔一点一点向上爬,终于,米哈伊尔站到了木质瞭望台上。
在这足足离地面三十多米的瞭望台上,忽地,一阵猛烈的海风带着浩瀚的气息朝米哈伊尔吹来,吹起了米哈伊尔的头发,吹开了他那并没有系几颗扣子的衬衫,吹过他的脸庞和胸膛,吹的衬衫的衣角飒飒作响,吹动了米哈伊尔的双臂。
站在这样的高度,有那么一瞬间,整个世界变得无穷大,人渺小的宛若蝼蚁,但又有那么一瞬间,整个世界在米哈伊尔的眼中变得无穷小,无论是海洋、西伯利亚、整个俄国乃至更多的地方,此时此刻全都匍匐在了他的脚下。
一声轰鸣似要响彻天际:
I'm the king of the world!
(西伯利亚篇,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