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瓦拉几亚的多瑙河岸边,对面就是我们的敌人……每天河两岸都有交火,每一小时、每一分钟我们都可能被子弹打中,但是我们向上帝祈祷。
每一天过去,如果我们还健康地活着,我们就感谢天主降福。但是每天每夜我们都在饥寒交迫中度过,因为他们什么吃的都不给我们,我们得自己想办法保护自己,愿上帝保佑我们。”
——俄军第八骑兵中队的一名普通士兵格里戈里·祖比亚恩卡在克里米亚战争期间写给妻子的信。
“我们现在已离开俄罗斯很远了,这里的土地和俄罗斯完全不同,我们几乎已在土耳其了,每一个钟头我们都可能阵亡。说实话我们团几乎全被土耳其人消灭了,但是感谢上帝我还好好地活着……我希望能回到家乡,回到你们身边,亲耳听到你们说话,但是目前我们在最险恶的境地中,我害怕死。”
——俄军一名普通士兵尼基福尔·布拉克写给父母、妻子和孩子的信。
从宏观角度来看,一场宏大的战争多少显得有些激动人心甚至会让有些人觉得兴高采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任何宏大叙事其实都有类似的功效。当然,这并非指斥宏大叙事,而是描述宏大叙事这一现象的其中一面。
况且在一些特殊时期,从比较宏大的角度看待问题是必须且必要的。
而倘若从个体角度出发,现实不堪的地方实在是太多太多,现实如此的令人愤怒和沮丧,战争就更是如此。
不过个人选择更多的从宏观角度看问题还是更多的从个体角度看问题,这本身就是属于自己的一种人生旨趣,进而再形成各种各样的思想,两者大概谁也说服不了谁。
米哈伊尔终究是一个热爱生命、热爱生活的人,但他恰巧又能在如今这个时代改变很多东西,这就让米哈伊尔这一路走来,一直都有一种类似《罪与罚》主角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一样的焦虑感。
尤其是随着他在社会当中的地位越来越高,这种焦虑感便愈发严重。
《罪与罚》大抵讲述了大学生拉斯科尔尼科夫因家庭贫困而辍学,面对社会的不公和贫富悬殊,他认为,历史是由超人创造的,他们通过流血建立的秩序是常人必须遵守的。他决定改造社会,为民除害,以证明自己是超人。
结果他杀了一个放高利贷的老婆子和她的妹妹后,却陷入极度的痛苦中。最后,他在笃信上帝的索尼亚的劝解下投案自首,在狱中皈依宗教,以忏悔的心情接受苦难,获得精神上的新生……
米哈伊尔如今正处于一个这样的位置上,毕竟一个人在社会当中的站位越高,他的“把人非人化”倾向多半会越来越重,至少在考虑很多问题时的思维确实是这样。因为他可能更需要考虑整体而非个体。
那么换而言之,如果一个人在社会当中的站位不高,他的思维还非常“把人非人化”,那这某种意义上其实还挺幽默的……
对于米哈伊尔来说,他如今已经可以去试着做很多事情了,但问题在于,他自己一个人自然可以无所畏惧,但引领乃至驱使别人为之流血牺牲,这种事其实也真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得住的……
不过有一定的焦虑感应该也正常,大概再大的大人物,估计也常常会质疑自己是否足够正确,会悔恨他的一些所作所为,但到头来,他们依旧能把这件事情给做下去。
之所以有这样的感触,自然还是因为克里米亚战争的到来,而偏偏,米哈伊尔还卡在了一个比较特殊的位置上……
就在米哈伊尔一边准备一些东西一边重温《罪与罚》这部小说的时候,他陆陆续续也是收到了一些信件,其中最早的便是赫尔岑与别林斯基的信件。
他们身处英国,自然已经知道了俄国似乎想要入侵土耳其的消息,也听到了英国舆论界呼吁英国参战的消息,而对于这场可能爆发的战争,赫尔岑跟别林斯基产生了不少争执。而在来信中,他们两人主要就是阐述了他们对这场可能爆发的战争的看法,以及希望知道米哈伊尔对这件事的态度。
关于赫尔岑对这件事的态度,简而言之,赫尔岑秉持一种革命的失败主义立场,他希望俄国能够战败,他彻底切割了“沙皇帝国”和“俄国人民”。他认为,专制政府对外越虚弱,对内改革或革命的压力就越大。他预言,只有彻底的军事灾难,才能迫使统治集团开启改革。
他提出一个人爱的是人民及其自由,而不是掠夺成性的政府。他认为这场可能爆发的战争是两个反动政权(俄国沙皇专制与英法)为争夺势力范围而发动的非正义战争,士兵只是炮灰。
这种看法有道理肯定还是有道理的,历史也证明,正是在克里米亚惨败后,亚历山大二世才启动了包括废除农奴制在内的大改革。
指望尼古拉一世,那俄国大概在尼古拉一世死之前都不可能有太大的改变。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对于那些具有朴素的爱国思想的人来说,这一想法简直令人无法忍受。
毕竟有谁希望自己的祖国战败呢?
别林斯基正是因此才跟赫尔岑有了不少争执。
说起来这也正是赫尔岑为何在人生后半段被俄国遗忘,在克里米亚战争刚刚结束的时候,赫尔岑的这些政治观点还颇有影响力,他也是俄国六十年代相当知名的键政英雄。
只是后来随着时局的变化,外加十九世纪下半叶民族主义思潮愈演愈烈,赫尔岑这种秉持着失败主义立场的上个时代的键政英雄,也是理所当然的变成了幽默牢赫,幽默完了……
当然,赫尔岑的思想中确实有非常不妥的一面,又或者说,在无比复杂的十九世纪下半叶,很少有人能够真正洞察这个世界究竟都发生了哪些变化、这个世界又该去往何处。
米哈伊尔在看完赫尔岑和别林斯基对这件事情有什么样的看法之后,一时之间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只能说,各有各的道理,也各有各的不妥当之处,但无论他们怎么看,实际上都对这场战争的走向产生不了太大的影响。
而不知为何,赫尔岑似乎有些过分高估了米哈伊尔的威能,竟然在信中对米哈伊尔如此说道:
“米哈伊尔,英国如今的公众舆论对俄国的态度相当不好,这在一定程度上多半会影响战事的发生。而你的存在,在我看来你只要针对性的去做一些事情、写一些东西,说不定能让英国的公众舆论发生逆转。
正因如此,我希望你能认真想一想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米哈伊尔:“?”
英国的恐俄情绪由来已久,我要是真有这个能耐那才叫怪了……
米哈伊尔只能说,这几方他都没有什么好占的,或许也只能在战争爆发后才有机会去做点事情吧……
值得一提的是,在如今这个阶段,知道米哈伊尔的私人住址的人并不多,而那些并不知道他的私人住址的人,自然大多先把信送到米哈伊尔开办的《新世界文学月刊》杂志社,随后便等米哈伊尔自己发现,亦或者等杂志社的其他转交到米哈伊尔的手中。
于是就在某个普通的日子,一封信寄到了米哈伊尔在纽约的杂志社当中。
由于米哈伊尔这段时间在忙一些别的事情,并不怎么在杂志社出现,于是《新世界文学月刊》的一名普通编辑劳伦便准备拿上这封信,送往米哈伊尔的住处。
而在拿起这封信的那一刻,编辑劳伦顿时就是一愣。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