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回事?我倒下了吗?我的腿子站不稳了,’他想着,并且仰着跌倒了。他睁开了眼睛,希望看见法国兵和炮兵的斗争是怎么结束的,想要知道红发的炮兵是否被杀死了,大炮是被夺去还是被保全了。但他没有看见任何东西。
在他头上,除了天,崇高的天,虽不明朗,然而是高不可测的、有灰云静静地移动着的天,没有别的了。‘多么静穆、安宁、严肃呵,完全不像我那样地跑,’安德烈公爵想,‘不像我们那样地奔跑、喊叫、斗争:完全不像法兵和炮兵那样地带着愤怒惊惶的面孔,互相争夺炮帚,——云在这个崇高无极的天空移动着,完全不像我们那样的哦。
为什么我从前没有看过这个崇高的天?我终于发现了它,我是多么幸福啊。是的!除了这个无极的天,一切都是空虚,一切都是欺骗。除了天,什么、什么都没有了。但甚至天也是没有的,除了静穆与安宁,什么也没有。谢谢上帝!……’”
——《战争与和平》
在《战争与和平》这部小说当中,主人公安德烈·博尔孔斯基公爵在奥斯特利茨战场上倒下并仰望天空的场面,是人类整个文学史上最著名的段落之一。
安德烈公爵起初在战场上高举军旗冲锋,他幻想着自己能够像拿破仑一样获得荣耀,他崇拜这个在他心中无与伦比的英雄,渴望赢得同样不朽的荣誉和众人的崇拜。
但他被法军的霰弹击中头部,倒在了战场上,当他醒来后,发现自己仰面朝天,在这人生当中的终极时刻,他看到了奥斯特利茨战场上的永恒天空。
这一刻,他毕生追求的一切,在这片永恒寂静的天空面前,全部坍塌为虚无,只有这片天空是真实的、永恒的。
当他崇拜的拿破仑骑马经过,赞叹:“多么壮丽的死亡!”时,安德烈却在想:“那个小矮子说的话,就像苍蝇的嗡嗡声一样渺小。”
这样的终极时刻带给人的那种巨大的眩晕与幸福,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无与伦比的感受。
米哈伊尔待在战场上的这些天,他曾无数次的仰望头顶这片天空,也曾无数次的听到来自这片土地上的各种各样的声音,这其中的复杂感受和复杂体验,米哈伊尔很难用语言来进行形容。
有时既觉得这世界是如此的空旷,有时又顿感人类的苦难是如此深重,逼得人不得不抬眼去看……
而随着英国和法国的军队登陆克里米亚并且即将与俄国军队交战,这场战争的最高峰同时也是最残酷的地方便即将拉开帷幕。
尤其是在塞瓦斯托波尔的战斗,如此大量的肢体摧残,在克里米亚战争之后要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才会再次出现。军事技术的进步意味着和拿破仑战争或是阿尔及利亚战争相比,炮火和来复枪弹对士兵造成的伤害会大得多。现代的长型子弹比过去的实心弹分量更重,因而造成的破坏也更大。
过去的弹丸比较轻,打到人的身体时,往往会开始转向,而且一般打不碎骨头;而长型子弹进入人体后,会沿途将骨头击碎。
最让人害怕的是那些面孔被榴弹炸烂的人,一个人的头和脸将会变成了一团血肉和骨头——眼睛、鼻子、嘴巴、脸颊、舌头、下巴和耳朵都看不见了,但是他依然站在那里,走来走去,挥舞手臂,让人感觉他们依然头脑清醒。还有一些情况,原先脸应该在的地方,现在就只剩下一些血淋淋地飘挂着的皮肤了。
与此同时,到了1854年9月份,距离米哈伊尔记忆中沙皇尼古拉一世的死亡时间,其实已经不到半年了。
大概是在意识到这场战争败局已定之后,尼古拉一世撒手人寰,留给亚历山大二世一个烂摊子,而亚历山大二世接手后其实试着反扑了一下,但依旧未能取得任何战果,最后不得不在1856年接受和谈,随后便开始在俄国进行农奴制改革。
米哈伊尔大致就准备在尼古拉一世去世之后离去,到了那时,他的小说大概已经完结,也应该已经协助南丁格尔完善了战地医院的各种制度和卫生准则,那么米哈伊尔或许也就可以功成身退然后去做一些别的事情了。
另外要是到了那个时候,米哈伊尔确实也该跑路了,关于他目前正在连载的这部小说,其实无论是在英国还是在法国都面临着巨大的审核压力,英国那边可能相对还好一些,但法国这边确实就有点麻烦了。
截至目前为之,米哈伊尔已经用“后面还有反转”搪塞了许多人,但究竟有没有反转,别人不知道,米哈伊尔还能不知道吗?
不过有一件事米哈伊尔多多少少有点拿捏不准,那就是尼古拉一世是否还会按跟原来差不多的时间死去。
有一说一,米哈伊尔有时候还真考虑过要不要在快完结的时候断更一手,看看尼古拉一世会不会来上一句:“我不死了!”
然后硬生生再多挺上一两个月……
不过仔细想想还是算了,万一尼古拉一世真不死了,而且还要再活上那么一两年,那其实还挺耽误俄国进行改革的……
当然,这位沙皇也可能压根没看米哈伊尔的小说。尽管米哈伊尔当年写了一封极具挑衅意味的信,但尼古拉一世也可能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直接就把他遗忘了,也自然不太可能关注他的小说……
就在米哈伊尔这样想的时候,在克里米亚,双方都在进行战争前的最后准备。
对于英法盟军来说,他们在做出登陆克里米亚的决定时没有任何情报,盟军指挥官手里连份地图都没有,他们掌握的信息来自已经过时的游记,例如德·罗斯勋爵的克里米亚旅行日记,以及亚历山大·麦金托什少将的《克里米亚日记》,都在1835年出版。
这两本书让他们以为克里米亚的冬天非常温暖,但其实已经有更新的书指出那里冬天其实很冷,例如1853年出版的劳伦斯·奥利芬特的《1852年秋天的俄罗斯黑海沿岸》。采纳错误信息的后果是盟军没有准备冬天的被服和营房,而部分原因也是他们相信这将是一场速战速决的战争,寒霜未至即可得胜回师。
在9月14日这一天,联军舰队在克里米亚的叶夫帕托里亚以南的卡拉米塔湾落锚。
法军率先登陆,先遣部队抢上滩头后,每隔固定的距离便搭起不同颜色的帐篷,指引康罗贝尔、皮埃尔·博斯凯将军和拿破仑亲王的部队在不同地点登陆。到天黑时,所有法军部队和他们的火炮都已上岸。士兵们升起法国旗帜并外出寻找柴火和食物,有些人带回了鸡和鸭子,水壶里灌满了在临近农庄找到的葡萄酒。
和法军相比,英军的登陆过程一片混乱——在克里米亚战争中,这一强烈对比屡见不鲜。因为假设总会在登陆过程中遭遇抵抗,英军没有制定在未受抵抗情况下的登陆方案,于是步兵先行登陆,这时海面还风平浪静,但是轮到骑兵登陆时,风浪已经大了起来,马匹不得不在大浪中挣扎。
而此时圣-阿诺已经在沙滩上舒服地坐在椅子上读报纸了。看着英军混乱的登陆过程,他越发感到灰心丧气,因为英军的拖延影响了他突袭塞瓦斯托波尔的计划。“英国人有一种令人不悦的习惯,他们总是迟到”,他在给拿破仑三世的信中写道。
英军先后花了五天时间,才终于让所有步兵和骑兵都登上了岸。许多士兵因为身患霍乱不得不被抬下船只。因为没有运送行李和器材的工具,只得派人在当地鞑靼农庄里征缴推车和拉车。士兵身上除了在瓦尔纳派发的只够三天的口粮外,没有任何食物和饮水。
又因为帐篷和背包还没有从船上卸下来,在登陆的头几天英军士兵只能无遮无盖地过夜,饱受夜间大雨和第二天炎热天气的折磨。
“我们随身带上岸的,除了大衣和一条床单外什么也没有,”一名随军外科医生乔治·劳森在家信中写道,“我们饱受缺水困扰。第一天非常热,我们没有水喝,只能在地上前一天晚上下雨的积水处弄水来喝。即使到现在水还是浑浊得厉害,如果把水倒进玻璃杯子,你都看不到杯底。”
到9月19日,英军终于准备好了,黎明时分,盟军开始向塞瓦斯托波尔进军。法军在右侧、靠近海岸处行军,他们的蓝色制服和英军猩红色的长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与此同时,在陆地南方的阿尔马高地上,俄国总指挥官缅什科夫部署了他的主力,在此阻挡联军南下进攻塞瓦斯托波尔。缅什科夫的策略是投入主力防卫阿尔马高地,因为这将是保卫塞瓦斯托波尔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从9月15日开始,俄军已经在此集结。
由于俄军拥有地形优势,俄军指挥官相信他们至少能在这里守住一星期,缅什科夫甚至向沙皇保证能守住六个星期,为加固塞瓦斯托波尔的防守赢得宝贵时间,并将战事拖到冬天,而寒冷的冬天一向是俄军对付入侵者的最好武器。
许多军官相信胜利在望,嘲笑英军只会在殖民地的“野蛮人”面前逞强。他们还为1812年的胜利干杯,声称要将法国人赶回大海。缅什科夫的信心膨胀到了极点,甚至邀请了塞瓦斯托波尔的名媛前来阿尔马高地欣赏战事。
不过有一件事情令缅什科夫感到相当意外,那就是在开战之前,他竟然收到了来自沙皇的这样一道密令:
“那位流亡文学家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目前正在英法军队当中,若战局有利、条件允许,必将此人活捉生擒,押至后方。”
缅什科夫:“?”
这种叛徒不直接毙了,活捉生擒干什么?
莫非沙皇陛下还想见一见他?
奇怪,沙皇陛下怎么还对这样一位小人物念念不忘?
既然是沙皇陛下的命令,并且说的也是若战局有利、条件允许,那缅什科夫自然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不过在他看来,生擒这位可能龟缩在后方的文学家确实要比战胜英法盟军更麻烦一些……
缅什科夫对接下来的战局相当自信,但是俄军士兵却没那么自信,一名在俄军阵营的德国军医费迪南德·普夫卢格认为“似乎每个人都相信第二天的战斗将以失败告终”。
几乎没有人曾经与欧洲强国的军队交过手,看到敌人的舰队就停泊在附近海面,舰炮随时准备用火力支援陆军,俄军士兵们意识到他们所面对的是一支比自己强大的军队。大部分高级军官可以凭借当年抗击拿破仑军队的记忆来为自己鼓气,但是真正要面对敌人的士兵大部分很年轻,根本没有这样的经历。
大战前夜,士兵们都努力掩饰心中的恐惧,不在战友面前表露出来。当夜幕降临,炎热的白天变成寒冷的夜晚,双方军队都在为第二天早晨的战斗而准备。对于许多人来说,这将是他们生命中的最后几个钟头。
他们点起篝火,做上晚饭,然后就是等待。大部分人都没有胃口,有些人再次清理一遍自己的滑膛枪,另一些给家人写信,许多人做了祈祷。
歌声时不时飘过平原,塔鲁京斯基团的士兵们用低沉的声音吟唱一首戈尔恰科夫将军写的曲子,一直传到缅什科夫搭建在塞瓦斯托波尔路的帐篷里:
“他的宝贵生命,
随时愿意奉献;
俄罗斯东正勇士,
杀敌绝无二念。
法国人、英国人——有什么了不起?
还有土耳其人的防线?
站出来,你们这些异教徒,
接受我们的挑战!
接受我们的挑战!”
渐渐地,当夜空中星斗满天,篝火变得微弱,话语声也越来越轻。士兵们躺在地上,希望能睡一会儿,但是谁也睡不着。
与此同时,距离俄军并不远的英国军队、法国军队同样在进行最后的准备,对于他们中的许多人来说,这同样是他们生命当中的最后几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