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19世纪中叶欧洲的老西医如何治疗流感以及肺炎,只能说用的还是两千多年前的老方子。
早在古希腊时期,医学之父希波克拉底就首次描述了肺炎的症状:呼吸困难、咳嗽、出汗,甚至咳出脓痰。他认为人体由血液、黏液、黄胆汁、黑胆汁四种体液组成,失衡就会生病。于是,放血和催吐成了主流疗法。毕竟古人觉得“坏体液”放出去,病就好了。这种理论影响深远。
直到19世纪上半叶,放血仍然是欧洲最主流的万能疗法,认为可以排出坏血和毒素,医生可能会使用水蛭或切开静脉放血。
除此之外,还会使用药物强力催吐或强力通便、灌肠,旨在“清除”体内的致病物质。再就是使用奎宁退烧,用鸦片酊(阿片类药物)镇咳止痛。
最为硬核的其实还是发疱疗法,即使用一种名为“斑蝥硬膏”的古老药物。这种药物的核心成分是从一种叫“西班牙苍蝇”的甲虫中提取的剧毒物质斑蝥素。
医生会通过这种毒素来强烈刺激皮肤,通过在皮肤上制造一个体表的强烈炎症(水泡),将体内的“病邪”或炎症(如肺炎)“引”出来。
这种膏药由斑蝥粉末与蜡、树脂等混合制成膏药。贴在皮肤上通常保留2-3小时就能起泡,如果长达4-5小时则会产生大水泡。
值得一提的是,部分疗法其实往往只有王公贵族和富人才用得起,大部分穷人只能是听天由命或者直接硬抗。
也就是说,在如今这种时期,就算是治疗沙皇,用的也往往就是放血、灌肠和斑蝥硬膏这几种老方子……
而在最近这几天,沙皇尼古拉一世本来就感觉身体有些不太舒服,但在心情抑郁的情况下,他也并未放在心上。
可不知为何,在他刚看完米哈伊尔那部令人感到空虚的小说后的第二天,流感就袭击了他,甚至短短两三天的时间就让他不得不卧病在床,不能随意走动。
过于巧合再加上这场病来的猝不及防且颇为凶猛,这甚至让尼古拉一世短暂的产生了一个颇为荒谬的念头,那就是这本刊登有米哈伊尔的小说的杂志中是不是掺了一些不好的东西……
而即便是卧病在床,尼古拉一世依旧在坚持处理公务,但在这种比较虚弱的时刻,他又不自觉地胡思乱想了不少东西,甚至还想起了过去的种种往事。
本无继承希望,教育偏重军事工程与操练,骤然登上皇位、镇压十二月党人,对波斯战争获胜,通过《土库曼彻条约》获得亚美尼亚东部,并获商船在里海的航行权。第八次俄土战争,俄军越过多瑙河,前锋逼近君士坦丁堡,签订《亚得里亚堡条约》,俄国获得多瑙河口及部分高加索沿岸,实际控制多瑙河公国,并迫使土耳其承认希腊自治。
镇压波兰起义,高加索战争,与山民领袖沙米尔进行了长达25年的拉锯战,镇压1848年匈牙利大革命。内政外交数不胜数,国家秩序井然,但在处理奥斯曼帝国的问题时犯了错……
想到最后,他竟然又莫名其妙的想到了一部小说:《伊凡·伊里奇之死》。
正常来说,这篇小说基本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的可能,但不知为何,这篇小说曾经竟然在贵族圈子里风靡一时,连宫廷内都有人看过。他当时出于一定的好奇心看了一下,但很快便不屑地抛到了脑后。
可在这种心情极度抑郁同时又生了病的特殊时期,他仿佛突然嗅到了死亡的气味一般,开始细细咀嚼这种难以形容的滋味。而随着他生病的消息被身边最亲近的人得知,他也同样在用堪称惊奇的心情观察着身边的人的一点一点的变化。
他们的担忧、小心翼翼、恐惧、亲切、留恋、希冀、野心……
他突然认为那篇莫名其妙的小说写的好像确实还不错……
等到2月16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似乎好了一些,他心里还牵挂着前线即将发起的军事行动,于是他决定外出检阅一支即将前往克里米亚的军队。
他的医生希望他能够继续静养,哪怕要出门也至少要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可在一种莫名的预感和自毁的心理的驱使下,他不顾医生的劝阻,在零下二十三度的天气下,没有穿上冬衣就外出检阅军队。
等到第二天他又再次外出,结果当晚他的健康状态就急剧恶化,患上了肺炎。医生们听到沙皇肺部有积液的声音,而这一症状也终于让其私人医生曼特做出沙皇已没有康复希望的结论。但无论如何,他们依旧在沙皇尼古拉一世身上用了各种老西医的老方子。
放血、催吐、涂上斑蝥硬膏……
与此同时,2月17日一大早,俄军发起了攻势,企图打破这种被包围的局面。
赫鲁廖夫率领一万九千人的部队,其中包括二十四支骑兵中队和一百零八门大炮,出发了。这时沙皇对这次进攻是否明智已经产生了怀疑,认为不如暂且按兵不动,等待联军增援部队登陆后向彼列科普转移之时再从侧翼发起攻势。但已来不及通知赫鲁廖夫了。
这次进攻只持续了三个小时,俄军很快就被打退,损失了一千五百人后,在空旷的乡野上向辛菲罗波尔方向撤退。因为沿途无处休憩藏身,大批兵员因疲惫和寒冷倒下,他们冻僵的尸体就这样被丢弃在茫茫草原之上。
等到2月24日,当战斗失败的消息传到圣彼得堡时,沙皇尼古拉一世在老西医的各种方子的帮助下已极度病危。
叶夫帕托里亚战斗的失利让尼古拉一世大受打击,在御医曼特的建议下,他把皇位交给了皇储亚历山大。他让皇储撤销了赫鲁廖夫的职务,并让戈尔恰科夫接替缅什科夫(这时也已身患疾病)担任总指挥。但所有人都知道沙皇只能怪自己下令发动进攻,他为此充满了愧疚。
御医曼特认为这“比身体疾病更甚的精神折磨”让沙皇倒下了,叶夫帕托里亚失利的消息让他已经孱弱的身体遭受了“最后一击”。
而当所有的国家文件第一次被拿到了皇位继承人的面前时,令整个宫廷都感到惊讶的是,这位当了快三十年的太子并且在他们眼中多愁善感的皇储亚历山大,此刻竟然充满了活力。
他摆脱了敬爱的父亲的控制,他获得了自由。将要负担的责任以及将要戴上沉甸甸的皇冠,促使他思考起了各种事情。
沙皇尼古拉一世的病情依旧在继续恶化,到了三月二日这天,尼古拉一世命令把自己生病的消息在宫中发布,他的书房外面巨大、寒冷的皇宫门廊里挤满了人——宫女、侍女、大臣、将军。他们鸦雀无声,好像空无一人。在昏暗的烛光下,唯一可以听到的声音就是风声和众人的呼吸声。
他们等待着最后时刻的来临。
尼古拉躺在一楼书房的行军床上,盖着军大衣。除了妻子和孩子,他不让任何人走进书房。
当亚历山大走进父亲的书房后,奄奄一息的沙皇不再询问国事。他刚刚进行完圣餐仪式。皇后、他的孩子、孙子都聚集在床边。
垂死的病人不耐烦地问医生:“快了吗?”
曼迪特说他的肺很快就要停止工作了。
尼古拉一世逐一-为家人祝福。尽管他越来越虚弱,但他还是坚持跟每个家庭成员谈话。他祝福自己喜欢的儿媳妇玛莎,握着她的手,看着自己的妻子,请求她照看好玛莎。他祝福完所有人后,说:“记住我常常说的话:要做朋友。”
轮到亚历山大了。每个人都从床前离开。垂死的沙皇说:“我要把皇位传给你,但是形势太糟糕了。我留给你太多的失望和麻烦。”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替我转告军队,特别是塞瓦斯托波尔守军。为他们我已尽心尽力,之所以失败,不是因为我没有良好的意愿,而是因为知识情报上的不足。我请求他们宽恕我。”
可在说到知识情报上的不足,说到我请求他们宽恕我时,尼古拉一世的喉咙突然就哽住了,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封该死的仿佛早早就预言了一切的信,也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句该死的我宽恕你。
在这人生的最后时刻,尼古拉一世的心情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难受,连带着他的身体也同样变得极其难受,似乎下一秒就要彻底闭上眼睛。这样的表现也让一旁的亚历山大吓了一跳。
不知过去了多久,尼古拉一世的心情终于慢慢平复了下来,而不知为何,在这样的时刻,他竟然从那句“我宽恕你”中感受到了一丝扭曲的快慰……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未来的俄罗斯皇帝,他想说些什么,但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最后只能如此说道:
“我书房里留下的东西,有的你可以认真看一看,有的你便彻底销毁吧……”
在看到自己的儿子点头后,他恢复了以前高亢的声音:“但是,要把一切把握在手中!就这样把握住它!”他用自已的铁手做了一个握紧拳头的姿势,告诉亚历山大应该如何统治俄国。
之后,死亡将临的氛围又开始笼罩在他身上,他说:“现在我要自己待一会儿,为最后的时刻做好准备。”
等到这一时刻越来越近,沙皇的家人全都走了进来。
尼古拉一世大声喘着粗气,他问医生曼特:“这令人讨厌的音乐还要持续很长时间吗?”
曼特告诉他用不了多长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