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机厂的精密生产车间里,几十名工人穿着浆洗过的工作服,三三两两地散落在车间的各种机床之前。
几名看起来还算年轻的工人,正靠在一台看起来像是工作台的机床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怎么还不下班啊,今天没什么活儿了吧,我晚上还接了单了呢!”
“那些专家还没走呢,说不定一会儿还要过来……”
“唉,专家什么专家?咱们厂现在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了吧。”
“唉,你说咱们厂,不会真要去修车了吧。”
“咱们厂现在不就在修车吗?”
“修发动机和换轮胎那能一样吗?早知道以后要钻车底,我当时上大学是为了什么啊!”
“谁让你选这个天坑专业了……”
“闭嘴,别说了,我现在只想死……”
几个人发了半天牢骚,看向了那位一直一言不发擦拭面前机床的男子,问道:“劲铮,你啥时候走?”
“啊?”男子愕然抬起头来,“走?”
“泽润都挖了你好几次了吧,去了之后工资就翻两倍,你咋还不走啊!”
“对啊,等你站稳脚跟,把兄弟们几个也带过去,大家一起吃香的喝辣的!”
“嗯,我还是喜欢跟着劲铮你干活,把我也带过去呗,我端茶倒水都可以的!侍寝也不是不行!”
“别跟我抢,我才是劲铮的原配!”
“你个小浪蹄子……”
罗劲铮:“……”
你们够了!
不要为了谁帮我侍寝打起来啊!
罗劲铮无奈道:“我倒是想走,现在工资这么低,还动不动就不发工资,我也快撑不住了,不过我不太放心我师父……泽润在南方,我如果真走了,就留下我师父一个人了……”
几个人就都又沉默了下来。
“能把钟叔带走就好了。”
“对啊,不过钟叔不可能离开二机厂的,除非……”
除非找到他走失的女儿钟荧。
但是这又谈何容易呢?
如果能找到的话,恐怕早就能找到了。
“不过,钟叔如果知道的话,肯定也是支持你走的。”
“对,咱们厂都这样了,在这里耗着有什么用?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不抓住的话,可能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人这一辈子,能有几次这种机会啊……”
“你不像我们,我们就算是离开二机厂,估计也没有几个地方会要,可能就要去进厂打螺丝了,只能在这里耗着了……”
“咱们厂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唉,我当初为啥不干脆继承我爸的修车铺,兜兜转转还是干这种活,多走了多少弯路啊……”
“咱们厂如果都沦落到去修车的话,你猜那些修车铺会怎么样……”
“唉,我爸也说,现在修车的活也越来越难干了,实在不行他也要把修车铺关了,至少还能省点租金钱……”
“还是盼着咱们厂多撑几年吧,现在出去找工作哪里容易啊……”
几个年轻人叹息着。
这些年轻人,大多都是二机厂的年轻工程师或者技术工人,很多人还是二机厂子弟,他们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对自己的未来,对二机厂的未来,都充满了悲观与彷徨。
虽然开玩笑说要跟罗劲铮一起走,但是他们自己内心也清楚,那个想要挖走罗劲铮的泽润液压,只是相中了罗劲铮一个人的技术而已,对其他人并无丝毫兴趣。
而今天这次专家会诊,并没有给他们带来什么希望。
因为,说实话这种事情已经来过很多次了,他们这些年轻人,也都是有学历有见识的,知道这个世界的运转规律,也知道人不可能逆着时代发展。
二机厂的困境,是二机厂本身的困境,也是整个川陵产业结构老化的困境,更是整个时代的困境。
在这种环境下,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渺小了。
除了顺其自然,顾全自己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只能怪自己入错了行吧。
几个人正叹息着,罗劲铮的手机响了起来。
“啊,是我师父。”罗劲铮说,然后大家都安静下来。
“喂,师父!嗯,我就在车间里呢师父,对,他们走了,您想要加工个东西?行,我就在这里呢,您带人过来就可以了,需要我给马叔说声吗?嗯,好,我知道了。”
罗劲铮挂了电话,说:“待会儿我师父要过来,你们别乱说话啊!”
因为罗劲铮从没给钟鸣说过泽润液压要挖他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