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个小伙子的状态似乎不太对?
叶振国伸手轻轻推了推罗劲铮,罗劲铮茫然地转过头来,双眼毫无焦点。
“小伙子!小伙子!”叶振国叫了他几声,罗劲铮毫无反应,他虽然看着叶振国,却又好像完全没有看任何东西。
叶振国叹了口气。
不是吧,他们到底都被打击成什么样子了?这么有天赋的小伙子,不会就此一蹶不振了吧。
罗劲铮茫然看着叶振国,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手机又响了很久,他才接起来了电话。
“喂?”
电话里传来了一个女声:“劲铮,怎么还没回来啊?还没下班?唉,我早就说……”
“妈你等一下……”罗劲铮左右看了看,捂着手机,急匆匆出了精密车间。
到了外面,找了个角落,他才松开手,道:“妈,我这边有点事儿,有什么事待会儿回去再说好不好。”
“啊?我爸回来了?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没,没什么,就是这边还有点事儿。”
“唉,我知道我知道……”
“我知道的妈!”
“我知道,我已经答应你了,我明天就辞职……”
“我知道了……让我爸先休息吧,我一会就到。”
挂了电话,罗劲铮深深叹了一口气。
该回去了。
这段时间,罗劲铮一直都很犹豫。
甚至有些魂不守舍。
他的小伙伴们,都以为他是在纠结要不要去润泽液压。
但事实上并不是这么回事。
他真正在考虑的,是要不要辞职,去帮自己的父亲。
其实,罗劲铮家里是做外贸生意的。
只是当时外贸生意并不太好做,家里连年亏空,眼看就要活不下去了,父亲都打算结束自己的生意,收手不干了,罗劲铮才来了二机厂。
这一呆就是好几年。
谁知道这两年外贸突然之间形势大好,不知道怎么回事,罗劲铮家里的生意就大了起来。
但是这种生意,也确实是个辛苦活。
想要在外贸上赚钱,就要把货物卖到别人卖不到的地方去,罗劲铮的父亲,也是五十多岁快六十岁的人了,天天天南海北世界各地的跑,辛苦不说,身边连个能信任的人都没有。
上次,他被自己的合作伙伴出卖,在黑非洲被人绑票,差点被人撕票,也是破了很多财,这才平安回来,一家人后怕不已。
之后,罗劲铮就一直在想,自己不能再在这里蹉跎了。
果然,自己的人生,也该换一种方向了。
虽然,他真的喜欢机械。
虽然,他已经在这行努力了那么久。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自己就算是在这行混一辈子,这辈子的工资加起来,可能都比不上父亲一个大单的收入……
更何况,父亲真的需要自己。
就算是师父那边,自己有了钱,有了更大的影响力,也能更好地帮助师父,对吧。
罗劲铮这么想着。
他觉得父母说得对,他该辞职。
他觉得现代社会金钱很重要,但是所谓的梦想,却往往一钱不值。
他觉得自己的父亲年龄大了,趁现在父亲还能跑得动,带自己去跑跑,把生意逐渐交给自己,他们才能安享晚年。
而且,二机厂已经不行了,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义。
是的没错,这些他都知道,他也觉得这些是正确的。
他有一万个正确的理由,离开二机厂,继承家里的外贸生意。
反而,没有一个理由留在二机厂。
但是……一直到现在,他还是留在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到底是在坚持什么呢?
这可笑的坚持。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了二机厂已经黑下来的厂区。
初秋的风,吹了过来。
带着些许泥土的芬芳,也带着熟悉的机油的味道。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像是想要把这气息,融化在自己的血液里。
然后他转头。
该回家了。
他想。
回到了工作台前,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他转头,刚打算和自己的小伙伴们打声招呼……
然后,罗劲铮就看到了一张图纸放在旁边的工作台上。
这是刚才他从许松年手里拿到的那张设计图。
但又不是。
因为这张设计图被修改过了。
罗劲铮瞪大眼睛,紧紧盯着被修改过的设计图,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活也挪不开眼睛。
许久之后,他长出了一口气。
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让自己看到这东西?
而且,可惜啊……
这只是一个外部设计,虽然看起来挺难的,但是……
他这么想着,意犹未尽地将那张设计图翻了过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自己这辈子看过的,最复杂的液压件的设计图。
嗯……如果这东西真的是液压件的话。
他想要形容一下的话,这东西其实不像是液压件,更像是由液压的油路组成的……电路板?
但似乎又更复杂,因为这东西是立体的,并行、交错、分支、合并……
如果这是电路板,也是一种立体的电路板。
又或者,人工造出来的无数毛细血管。
罗劲铮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轰”一下就炸开了。
仿佛一个全新的世界,在他的眼前展开。
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啊!
为什么这世界上,会有这种东西!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制造出来?
这种东西,制造出来,又有什么用?
可是……好想尝试一下啊!
“劲铮,在看什么?”
“嗯……”
“劲铮,回家了!”
“唔……”
“劲铮!大家都走了!你到底走不走?!”
“唔……”
“咔嚓”“咔嚓”,巨大的精密车间里,一盏盏灯被关上了。
最后只剩下了罗劲铮头顶的一盏。
罗劲铮的电话响了起来,一次、两次、三次,但是他完全没有听到。
他神魂颠倒地捧着那张图纸,完全忘记了时间。
不久之后,他突然狂奔出去,来到了铣床前,找了一块之前的废料开始加工。
失败。
再加工。
失败。
再加工……
夜深了。
然后东边出现了鱼肚白。
再然后,天亮了。
他没有回家。
虽然,有些事情有一万件正确的理由。
但他还是走上了错误的那条路。